太后要亲自审问沈清晏的密旨,比杜文谦预想的来得更快。
接到密旨时,杜文谦的手都有些发抖。密旨措辞简洁但威严十足,命令他将“涉案人沈清晏”即刻秘密押解进京,交由慈宁宫问话,途中务必确保其安全,不得有失,亦不得令其与外界接触。
“秘密押解”、“交由慈宁宫问话”——这几乎坐实了沈清晏“钦犯”的身份,且太后显然对他极为重视,或者说,极为忌惮。
“沈公子,这……”杜文谦将密旨给沈清晏看过,面露难色与忧色,“太后亲审,吉凶难料啊。这一路上,林家或其党羽若得到风声,恐怕……”
沈清晏看完密旨,心中反而一片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太后要见他,既是危机,也是转机。至少,他有机会当面陈述江南案真相,有机会为萧执辩白。比困在江南,被动等待朝廷那不知何时、不知被篡改多少的“核查”结果,要主动得多。
“府尊不必忧心。”沈清晏道,“太后要见我,说明江南的奏章引起了她的重视,京城局势或有松动。这是好事。至于路途安全……”他看向墨七,“有墨七和诸位兄弟在,寻常宵小不足为虑。府尊只需选派少量绝对可靠的兵丁,明面上押送即可。暗地里,我们自有安排。”
杜文谦见他如此镇定,心下稍安,叹道:“公子胆识,非常人可比。本官这就去安排车马人手,明日一早便送公子启程。沿途关防文书,本官会亲自打点。公子……千万保重。”
“多谢府尊。”沈清晏拱手,“江南之事,还要劳烦府尊继续周旋。林文瑞的口供、以及那些‘不小心’漏出去的风声,或许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和主动权。”
“本官省得。”
当夜,沈清晏与墨七等人仔细商议了北上路线和应急预案。他们将分作明暗两路。明面上,沈清晏乘坐杜文谦安排的普通青幄马车,由十名苏州府衙的兵丁“押送”。暗地里,墨七带领大部分影卫化装成商旅、脚夫等,前后护卫,并提前清理沿途可能存在的危险。
沈清晏又将最重要的那几页核心证据抄本,分别藏在身上不同地方,并让墨七保管另一份副本,以备不测。
次日拂晓,车队悄然驶出苏州城,向北而去。
一路上,果然不太平。刚出苏州地界,就遭遇了两拨不明身份的“山匪”袭击,但都被墨七等人提前发现并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过了长江,进入淮南道,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但杜文谦提前打点的关防文书起了作用,并未受到太多刁难。只是沈清晏能感觉到,暗中窥视的眼睛一直存在。
与此同时,京城。
萧执被“请”进了慈宁宫。他虽然被软禁多日,但并未受到苛待,除了自由受限,饮食起居一如往常。此刻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面色有些苍白(不知是真病还是装的),但身姿依旧挺拔,眼神沉静如渊。
太后端坐在凤座上,长安长公主陪侍在侧。下首还坐着几位重臣:宰相谢迁、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脸色极其难看的林弘。
“臣,萧执,参见太后。”萧执行礼,声音平稳。
“摄政王免礼。”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敢言委屈。”萧执不卑不亢。
“今日唤你来,是想问问,”太后缓缓道,“关于皇帝中毒一事,以及江南林家私造军械一案,你有何话说?”
林弘立刻出列,激动道:“太后!陛下中毒,证据指向萧执!江南之事,分明是萧执指使其府中男宠沈清晏,勾结苏州知府杜文谦,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意图搅乱江南,为自己脱罪!请太后明鉴!”
萧执看都没看林弘一眼,只是对太后道:“太后,陛下中毒,臣亦是痛心疾首,恨不能以身相代。然,指控臣下毒谋逆,证据何在?仅凭一份来源不明、疑点重重的所谓‘密奏’,以及一个宦官临死前的攀咬?此等伎俩,未免可笑。至于江南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弘,带着冰冷的嘲讽:“林侍郎说臣构陷忠良?敢问林侍郎,令郎林文瑞,此刻身在何处?报国寺佛塔地宫中的军械、账册,又是何物?难道也是臣派人放进去,栽赃令郎的?苏州知府杜文谦,与臣素无深交,他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配合臣去构陷一位户部侍郎的公子?林侍郎,你倒是给本王解释解释?”
林弘被噎得脸色涨红,强辩道:“那……那定是杜文谦被萧执你或那沈清晏迷惑挟持!文瑞他……他定是被人陷害!”
“好了!”太后不悦地打断,“朝堂之上,争吵何益?”
她看向萧执:“摄政王,江南之事,杜文谦奏章在此,言之凿凿。你府中沈清晏,如今正在押解来京途中。你可敢与他对质?”
萧执毫不犹豫:“臣问心无愧,有何不敢?臣亦正想问问沈清晏,他在江南,到底查到了什么,竟惹来杀身之祸,更令林侍郎如此气急败坏。”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沈清晏查到了要命的东西,才引来林家的追杀和构陷。
太后深深看了萧执一眼,转向宰相谢迁:“谢相,你以为如何?”
谢迁是三朝元老,老成持重,一直稳坐相位,在朝中威望很高。他沉吟片刻,道:“太后,老臣以为,江南案关乎军械国本,必须彻查。然,单凭杜文谦一纸奏章,尚不足以定论。沈清晏此人,乃关键人证,其言需慎辨。至于陛下中毒案与江南案是否关联,亦需实证。当务之急,一则是全力救治陛下,寻找解药;二则是待沈清晏到京后,由三司与慈宁宫共同审问,厘清江南真相;三则……摄政王嫌疑未消,但长久软禁亦非良策。不若暂解软禁,令其于府中思过,无旨不得离京,亦不得干预朝政。待两案查明,再行论处。”
这是一个相对折中、稳妥的方案。既给了萧执一定程度的自由(避免逼反),又限制了他的权力,同时将调查权牢牢掌握在朝廷(太后)手中。
太后想了想,目前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萧执在军中的影响力是她忌惮的,不能逼得太紧。
“就依谢相所言。”太后下旨,“即日起,解除对摄政王府的围禁,然萧执需于府中闭门思过,无哀家或陛下旨意,不得出府,不得接见外臣,更不得干预政务。江南一案,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慈宁宫,待沈清晏到京后,即行会审。皇帝龙体,太医院需竭尽全力,广征名医,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