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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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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塔地宫的人赃并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汹涌的江南水面,激起的不仅是浪花,更是席卷整个苏州官场的滔天巨澜。

林文瑞被杜文谦亲自押入府衙大牢,严加看管,守卫全部换成了杜文谦从自己老家带来的、绝对可靠的家丁和部分亲信衙役。地宫中抄没的军械、账册、密信等物证,杜文谦不敢怠慢,亲自带人清点造册,封存于府衙最核心的库房,派重兵把守,钥匙由他本人和沈清晏共同保管(这是杜文谦对沈清晏的信任,也是一种变相的捆绑)。

消息根本无法封锁。林家公子在报国寺私藏军械被抓个正着,苏州知府杜文谦亲自带队查抄,缴获弓弩甲胄无数——这样的惊天大案,几乎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江南扩散。

恐慌、猜疑、震惊、兴奋……种种情绪在官场和民间蔓延。与林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富商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牵连;与林家素有龃龉的则暗自拍手称快,伺机而动;更多的中间派则选择观望,焦急地等待着京城的风向。

杜文谦的书房,一夜之间成了整个江南最炙手可热又最危险的地方。求见的、打探的、说情的、甚至暗中威胁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但杜文谦一概闭门谢客,只专心做一件事——写奏章。

他要将江南发生的一切,林家与“天工坊”勾结私造军械、可能通敌北狄的滔天罪行,以及沈清晏冒死查证、自己果断抓捕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写成奏本,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直送京师。他采纳了沈清晏的建议,奏本一式两份,一份按正常流程呈递通政司,另一份则通过秘密渠道,设法直送慈宁宫太后案前。

沈清晏暂时栖身在府衙后园一处更加隐蔽的独院内,由墨七和几名影卫贴身保护。他虽然安全无虞,但内心并无半分轻松。

证据是拿到了,但如何让这些证据在京城发挥最大效用,才是关键。萧执依然被软禁,皇帝昏迷不醒,朝政大权实际上很可能已经落入以太后(或许还有宰相)为首的保守派,以及与林家利益攸关的党羽手中。杜文谦的奏章能否顺利上达天听?会不会在半路就被截留或篡改?太后看到奏章后,是会相信这铁证如山的谋逆大案,还是会为了维护朝局稳定(或者说维护现有权力格局)而选择压下,甚至反过来指责杜文谦和沈清晏伪造证据、构陷大臣?

这些都是未知数。政治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证据陈列,而是权力、利益、人心和时机的复杂博弈。

“公子,严庄主密信。”墨七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枚蜡丸。

沈清晏捏开蜡丸,是严方从北上途中发回的消息。他们已经安全越过淮河,进入河南地界,预计再有三五日便可抵达京城外围。信中还说,他们沿途听到一些传闻,说京城戒严,九门提督换了人,是太后的娘家侄子。另外,关于皇帝中毒,民间有各种离奇说法,有说是北狄细作所为,有说是王爷(萧执)逼宫未遂,还有说是“天降警示”。

看来京城局势比想象的更复杂、更微妙。太后娘家的人掌握了部分京畿兵权,这既可能是为了稳定局面,也可能意味着太后对萧执的猜忌和防范更深了。

“墨七,我们送往京城给王爷指定之人的那份证据,可有回音?”沈清晏问。

“尚无。按路程计算,应该就在这一两日能到。我们的人会在确认送达后发回信号。”墨七答道。

沈清晏点点头。现在他能做的,除了等待,就是尽可能分析局势,为可能出现的情况做准备。

他将从地宫账册和密信中筛选出的、最为核心的几页内容(直接显示林家巨额资金流向“天工坊”、以及几笔涉及特殊物料和疑似北狄代号交易的记录),单独抄录了一份,小心藏好。这是最硬的骨头,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又仔细回忆了与林文瑞短暂接触的细节。林文瑞被抓时,最初的惊慌过后,眼中竟闪过了一丝怨毒和……某种有恃无恐?他似乎并不十分害怕,难道还指望京城那边能捞他出去?或者,林家还有别的后手?

还有那个在报国寺暗中相助、留下关键信息的神秘人。他(她)到底是谁?是杜文谦安排的?还是萧执的另一重暗棋?抑或是……第三方势力?此人武功高强,消息灵通,目的不明,是敌是友,仍需警惕。

三日后,杜文谦的八百里加急奏章,终于送出了苏州城。几乎在同一时间,来自京城的、以太后名义发出的六百里加急廷寄,也送到了杜文谦的案头。

廷寄内容让杜文谦和沈清晏都心头一沉。

廷寄首先肯定了杜文雷“忠于职守,察访不法”的行为(这是套话),然后笔锋一转,强调“江南乃赋税重地,粮仓所在,务以稳定为要”。对于林文瑞私藏军械一案,廷寄指示:着苏州知府杜文谦“详加审讯,查明原委,据实以闻”,但“一应人犯、证物,需妥善保管,不得有失,亦不得随意处置,以待朝廷特使核查”。最后,廷寄严令:“江南各衙,当各安其位,谨守本职,不得妄加揣测,散布流言,更不得借机生事,扰乱地方。违者严惩不贷。”

通篇看似公允,实则充满了和稀泥和□□的意图。没有立刻肯定杜文谦的功劳,也没有明确表态要严惩林家,反而要求“妥善保管,以待核查”,这给了京城方面充足的缓冲和操作时间。更重要的是,严厉警告地方官员不得“借机生事”,这几乎是在敲打杜文谦和其他可能想借此案攻击林家的官员:适可而止,别把事情闹大。

“太后……或者说朝廷,这是想压下去?”杜文谦捏着廷寄,脸色难看。他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捅破了天,换来的却是一封不冷不热、充满约束的廷寄。

沈清晏却从中读出了更多信息:“府尊,廷寄未提摄政王,也未提陛下中毒案与江南的关联。这说明,京城那边可能还在博弈,或者……太后并不想将这两件事立刻并案处理。她或许是想先稳住江南,集中精力处理京城更棘手的权力分配问题。”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难道真按廷寄所说,只是审讯、看管,然后无限期等待?”杜文谦有些不甘。

“自然不能坐等。”沈清晏目光沉静,“廷寄要我们‘据实以闻’,我们就‘据实’到底。审讯要继续,而且要公开、公正地进行,做出详尽的笔录。证物要保管好,但‘保管’的过程中,不妨让一些‘该知道’的人,‘不小心’看到或听到一些关键内容。比如,那些账册里涉及的其他江南官员,或者与北狄往来的模糊线索……”

杜文谦眼睛一亮:“你是说……借力打力,让水自己浑起来?”

“不错。”沈清晏点头,“林家倒台,空出的利益盘子巨大,江南其他家族不会无动于衷。我们只要适当放出一些风声,自然会有人为了抢夺利益,或者为了自保,主动去深挖、去攀咬。到时候,就不是我们一家在对抗林家及其党羽了。而朝廷派来的‘特使’,面对江南官场自发形成的‘倒林’风潮,还能一味压制吗?”

“妙啊!”杜文谦抚掌,但随即又忧虑,“只是如此一来,江南恐生乱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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