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雨林并不寂静,虫鸣蛙叫,远处隐约的兽嚎,枝叶摩擦声,构成一首永不停歇的、原始的生命交响曲。关根放空大脑,只是用身体去感受这喧闹中的宁静,或者说,是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异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寂静”,如同水波般,以他所在的位置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
不是声音的消失,而是一种“存在感”的降临,一种更强大的、冰冷的“场”,压制了周围的生灵,让它们本能地屏息敛声。
关根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停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就在他前方不到十米处,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树横生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那人随意地坐在粗大的枝干上,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条腿自然垂下。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但关根知道,是张起灵。
他竟然主动现身了
而且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单独出现在自己面前
关根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他强迫自己保持坐姿,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威胁或过度反应的动作。只是抬起头,隔着夜色与摇曳的枝叶阴影,与那道身影无声对视。
张起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坐着,仿佛只是偶然在此歇脚。但关根知道,这绝非偶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关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比在营地前那匆匆一瞥更加专注,更加……具有穿透性。这一次,没有了人群的喧嚣和干扰,这是一种纯粹的、一对一的审视。
关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他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和防御,只是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平静,回望着那高处的人影。看吧,这就是我。一个来自错误时间的幽灵,一个怀着不该有的情感的怪物,一个知道太多却无力改变的旁观者。
夜风吹过,枝叶轻响,带来张起灵身上极淡的、混合着雨林湿气、硝烟和某种冷冽气息的味道。这味道让关根眼眶发热。
终于,张起灵动了。
他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头。帽檐下的阴影流动,关根似乎捕捉到了一线他眼眸的反光,依旧是沉静的,深不见底的。
然后,他抬起那只垂着的手,指了指关根,又指向自己脚下的树干,接着,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弧线,指向雨林更深、更黑暗的某个方向。
不是一个明确的手势语言,更像是一种……示意,或者,一个极其简略的指令。
关根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懂了。
他让我……跟他走?现在?单独?
为什么?
无数疑问和惊恐瞬间涌上心头,但关根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张起灵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收回手,身影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树枝上滑落,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随即转身,朝着他刚才所指的方向,迈步走去。他没有回头,仿佛确信关根会跟上。
关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迅速而无声地起身,将守夜的装备留在原地(他知道解雨臣或黑瞎子很快会发现并接手),像一道影子,跟上了前方那道融入黑暗的背影。
他不知道张起灵要带他去哪里,去做什么。这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审问,甚至可能是……清除。
但他不在乎了。
只要能再靠近他一步,哪怕是走向毁灭。这扭曲的念头,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灵魂。
两道身影,前一后,迅速消失在雨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将营地微弱的篝火和所有凡俗的牵绊,远远抛在了身后。
关根知道,从这一刻起,故事或许将彻底偏离他“所知”的轨道。而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