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身影移动得极快,却并非难以捕捉。他选择的路线诡异而精准,避开最茂密的灌木和藤蔓,仿佛对这片黑暗中的雨林了如指掌,脚步踏在松软的腐殖层上,也近乎无声。关根必须调动起在沙海极限环境中锤炼出的全部潜行技巧,才能勉强跟上,不被落下,也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却奇异地保持着外表的绝对冷静。血液在耳中奔流,视野里只有前方那道在枝叶缝隙间偶尔闪现的、比夜色更深的黑色剪影。他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带上我?这些问题如同毒蛇噬咬,却抵不过能如此近距离跟随那人的、近乎病态的激动与……恐惧。
大约疾行了近一个小时,地势开始明显升高,空气变得更加阴冷潮湿。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参天古木逐渐被更多嶙峋的怪石和粗大的藤蔓取代,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提供着幽暗的光源,让这里看起来不像人间,倒像是某个失落的地底世界。
张起灵终于在一处隐蔽的、由两块巨大岩石天然形成的夹角前停下。夹角下是一个向内凹陷的浅洞,勉强能遮挡风雨,洞前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石地,积着一洼清澈的雨水。他侧身让开入口,并未进去,只是站在洞外,目光平静地看向跟上来的关根。
关根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胸口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微微起伏,他强行压下喘息,回望着张起灵。这是自祭祀岩洞那惊鸿一瞥后,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面对面的独处。如此近的距离,关根甚至能看清他帽檐阴影下睫毛的轮廓,和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映出的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没有敌意,没有审视(或者说,审视已经结束),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以及一种……等待。
关根忽然明白了。他在等自己开口。等一个解释,或者,等一个“开始”。
喉咙干涩得发疼,关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堵在胸腔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能说什么?从哪里说起?说我是十年后的吴邪,说我爱你爱到穿越时空也无法忘怀,说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和未来的苦难?这些话,任何一个字在此刻说出来,都显得荒诞、疯狂,且毫无意义。
最终,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张起灵。”
他没有用“小哥”这个更亲近、属于这个时间点吴邪的称呼。他用的是那个完整的、带着距离和某种正式感的姓名。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空,当面叫出这个名字。
张起灵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有极淡的涟漪掠过,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下头,示意关根继续。
关根深吸一口气,雨林冰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放弃了组织语言的尝试,选择了一种更直接、也更危险的方式。
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冲锋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张起灵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外套脱下,里面是一件贴身的、陈旧的黑色T恤。关根没有停下,继续将T恤的下摆拉起,露出腰腹。
在幽暗的磷光苔藓映照下,他左侧腰肋处,一道狰狞的、已经愈合但依旧颜色深暗的疤痕显露出来。那不是刀伤或子弹伤,疤痕形状扭曲不规则,边缘有细微的增生,像是被某种强腐蚀性或灼热的东西撕裂后又强行愈合。这是沙海时期,一次近距离接触某种“异常物质”留下的印记,差点要了他的命。
紧接着,他转过身,背对着张起灵,将T恤后领拉低一些,露出肩胛骨下方,另一道更长的、纵向的疤痕,颜色稍浅,但依旧醒目。这是一次被“它”的势力伏击,冷兵器留下的贯穿伤。
他没有展示所有的伤痕——沙海十年,他身上的伤远不止这些,有些甚至更隐秘、更触及灵魂。他只是选择了这两处最具代表性、也最能说明“非寻常经历”的旧伤。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张起灵,将衣服拉好。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只是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作为他“异常”的最直观证据。
张起灵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那两道疤痕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关根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某种极其隐晦的……确认?或者说,是某种猜测得到了印证。
终于,张起灵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在寂静的岩洞前,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时间不对。”
不是疑问,是陈述。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关根耳边。
他知道了!他竟然猜到了!或者,他“看”出来了!不是细节,不是故事,而是最本质的异常——时间的错位。
关根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在那片漆黑中,他仿佛看到了星辰湮灭、时光倒流。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在这四个字面前,土崩瓦解。
“……是。”关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承认了,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时间……不对。”
张起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承认后的反应,以及……这背后更深层的东西。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被磷光照亮的嶙峋怪石。
“为什么回来?”他问,依旧平淡,却直接切入了核心。
为什么回来?关根在心中苦笑。为了你。为了改变那些该死的、无法改变的过去。为了……再看你一眼,在我还有机会的时候。
但他不能这么说。至少不能完全这么说。
“有些事……必须被改变。”他选择了一个模糊但更接近“责任”的说法,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有些结局……不该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