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淡淡笑着,优雅地接话,语气轻轻巧巧的,仿佛在品评什么物件:
“何止是省心。模样气质都是顶尖的,带出来绝不失礼,性子又沉静懂事,还能把这么复杂一场宴会打理得纹丝不乱。曜辰,你这调理人的本事,不错。”
二叔“嗯”了一声,提点:
“不过,曜辰,玩物终归是玩物,心里要有数。你是省督长子,边境省未来的总督。身边总放着这么个Beta,时间久了,流言蜚语难免,对你将来的联姻,不是好事。”
一位姑母抚了抚腕上的稀晶镯子,附和道:
“二叔说得是,AO结合才是星际正途,是资源与基因的双重优化。我看帝都那位沈家的Omega千金,才是与你身份相当、能带来助力的良配。跟一个背景不明的Beta牵扯过深,平白惹人非议,说我们凌家没了章法。”
凌曜辰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他是想攀上帝都的关系,但沈家那个女儿,他敬谢不敏。于是敷衍道:
“姑母放心,我心里有数。”
三叔问:
“底细都查过了吧,干净吗?”
凌曜辰轻笑:
“就是个孤儿,背景空白,名下更是空空如也。不然,我也不能留她到今天。”
他声音不大,细节却清晰地传到了刚刚结束与管家低语、正安静退回阴影处的苏绮陌耳中。
挺直的背脊,终究僵硬了一瞬。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连接宴会厅的长廊,推开通往露台的门。
刹那间,冰冷刺骨的空气裹挟着鹅毛大雪扑面而来,与身后的暖香馥郁形成极致反差。
这雪并非自然。凌家的老寿星,出生那日天降大雪,被认为是大吉之兆。因此每年今天,守夜星都会启动人工轨道气候调节,确保夜晚必定降下大雪,以兆祥瑞,也成了守夜星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苏绮陌站在这片静谧无声里,看雪花簌簌落下,迅速覆盖栏杆、桌椅和远处的花园,将一切染上纯净厚重的银白。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在雪幕中晕开,化作一片朦胧而寂寥的光海。
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内,灯火通明,人影交错,欢声笑语与悠扬乐声被厚厚的玻璃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场华丽却无声的默剧。
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间和单薄的晚礼服肩头,瞬间消融。她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凛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带走周身最后一丝从宴会上携出的、虚幻的暖意。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种近乎麻痹的清醒。
就在这片几乎要将时间都冻住的静谧中,贴身佩戴的加密通讯器,在她腰间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苏绮陌垂下眼帘。
零点的钟声敲响。
悠远绵长。
苏绮陌听了半晌,等到钟声散去,拿出通讯器。屏幕亮起,只有一串无法追查的乱码作为发信源。
第一条信息简短,带着硝烟与暴戾的气息:
【那个刺头,把整个一连都揍了。】
信息里没有时间,没有地点,没有具体人名,苏绮陌的唇边却勾起一抹笑意。
她几乎能透过这行简短的文字,看到某个熟悉的、无法无天的身影,在一片狼藉的训练场中,周围躺倒一地哀嚎的新兵,而他本人,或许正甩着指关节上的血迹,眼神桀骜不驯,嘴角噙着一丝混不吝的冷笑。
通讯器再次,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依然是那个匿名的乱码源头。简单的四个字: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
今天是2月15日。她的生日。
一个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刻意遗忘的日子。一个在这座庄园里,毫无意义,甚至根本不存在于他们认知中的日子。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关心。
凌曜辰可以随便为了哪个Omega一掷千金,到了她这里,就连礼物,都是多余。
苏绮陌转过身,越过落地玻璃,看向宴会厅里的画面。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凌曜辰永远是这种场合里最耀眼的星。他正举着香槟杯,和什么人碰了一下,一派从容优雅。好一个世家贵族子弟。
苏绮陌向后靠在铺满雪的栏杆上,脊背漫过一片冰凉。
这不是苏绮陌的世界。
曾经,她的世界在通讯器的另一面,在战场上,在营房里。
后来,在帝都,在手术台上。
苏绮陌闭了下眼。转回身,抬起头,望向漆黑天幕中不断飘落的雪,呵出的白气比之前更悠长了些。
她想回去了。
于是,指尖微动,十年间,第一次回复了这条信息。
【哥,下雪了。】
对面果然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苏曜真回信,是他一贯的风格,太直白:
【你在哪?】
苏绮陌回了三个字:
【守夜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