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家少爷……老陈心里跟明镜似的,少爷最初或许也有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或歉意,但很快,那种微弱的情绪就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恶劣的期待,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只有看到苏小姐因为他而痛苦、失控、情绪起伏,才能证明她是在乎他的,才能印证某种他无法宣之于口的存在感。
他纵容着朋友们的起哄,甚至有时候,他自己也带着点冷眼旁观的玩味心思,想看看那层平静的伪装到底能撑到几时。
可苏小姐再也没有失态过。一次都没有。
她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平静,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每次接到这种电话,她都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听完,然后去换衣服,出门,穿过那些暧昧打量或恶意起哄的目光,把烂醉如泥的少爷接回来,再熟练地帮他清理、换衣、喂解酒汤,仿佛完成一项早已重复了千百遍、枯燥乏味的任务。
那种曾经在她眼里短暂出现过的担忧、无措、甚至尖锐的痛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让老陈看了都有些心凉的、万念俱灰般的沉寂。
来到楼下客厅,电话听筒被老陈拿起,递到苏绮陌手中。老陈安静地退开一步,保持着恭敬的距离,但仍能清晰地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裴文知少爷拔高的、充满戏谑和恶意的声音,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其他人的哄笑和模糊的“辰少快说话呀”的起哄:
“苏小姐?可算接电话了!快来‘迷途’!辰少等你来接他呢!嘿嘿,他今晚可是……特别‘想’你啊!你不来他就不走了!”
苏绮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浓密的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像两片疲惫的蝶翼,遮住了眸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沉默了几秒,直到电话那头的喧闹声稍微低下去一些,才用听不出任何波澜的、近乎平直的语调轻轻回答:
“知道了。这就过去。”
她放下电话,转过身,对老陈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我去换衣服,麻烦您备一下车。”
老陈应了声“是”,看着她默默转身上楼的背影,那张总是刻板恭敬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重的叹息。他在总督家里待了大半辈子,几乎是看着凌曜辰长大的,有些事,他看得比那些沉迷酒色的年轻人要清楚得多。
少爷……是在乎苏小姐的。
老陈不止一次敏锐地察觉到,少爷即使喝得再醉,回家后,目光也会下意识地在客厅、餐厅搜寻,直到瞥见那个安静的身影,无论是坐在沙发上看书,还是在整理物品,他紧绷的肩线才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哪怕下一秒就又换上那副混不吝的、不耐烦的嘴脸。
有时苏小姐只是去书房或者画室待得久一点,少爷就会变得格外焦躁不安,会找各种蹩脚的借口让佣人去“看看”,或者自己装作不经意地晃过去,眼神飘忽。那些连少爷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带着依赖和确认意味的小动作,老陈都默默看在眼里。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或许也无力承担的“在乎”,才让事情演变到今天这个更糟的地步,尤其是在裴文知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朋友的怂恿和扭曲下。
而裴少爷那些人,从未真正尊重过苏小姐。他们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对Beta固有的轻蔑,以及对一个“缠着”凌曜辰、却始终得不到正式名分的女人的玩味和恶意。
他们起哄,灌酒,说些不堪入耳的下流玩笑,一次次把苏小姐叫到那种声色犬马的场合去“接人”,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针对她的、重复上演的羞辱游戏,并从中获取卑劣的乐趣。
老陈忧心忡忡地看着这一切像一辆失控的滑轨车,朝着深渊冲去。他担心少爷总有一天会彻底弄丢那份他自己都没看清、或许也不敢看清的真心,担心苏小姐那看似无穷无尽、实则并非如此的包容和沉默,终有一天会消耗殆尽。
他更担心,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时,早已习惯了这种扭曲关系、甚至以此作为情绪养料的少爷,是否承受得起那必然到来的、天崩地裂般的后果。
而此刻,听着楼上传来轻微的关门声,老陈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一天,似乎真的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