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数没忍住扑哧一笑,但想到自己即将要说的事情,又笑不出来了。她手指绞着衣带,感到脸颊微微发烫。
“现在我们既不知道于明浅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他们千方百计地接触您的身边人究竟要做什么。现在殿下在明,他们在暗。朝堂之上也是您在明,李克远在暗。这样想来,殿下的处境,真是十分危险。”
然后她就停下了,等了一会儿,李克柔双眼微睁:“没了?”
“……还有。”
“那你继续。”
林知数从脸到脖颈,再到耳垂都烧了起来,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我想,若我此时离开,实在是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顾。我在这里,至少还能通过小奚,了解一些他们的动向。”
“我、我还留在府上……一段时间,您看行么?哦对!”她突然灵光一闪,又想到一个不容反驳的论据,振奋道:“今日于明浅见了我,知道我回了京城,必定会告诉他的主子李克远,李克远一旦知会宫里,而我又离京了,若是皇上和娘娘哪天召见我,岂不是要露馅?”
李克柔听她说完,认真道:“你说得很有见地,这样看来,你确实留下……一段时间,比较好。”
林知数一拍榻,微笑道:“好呀,那我这就给淮安去信,说我暂时不回去了,让他们账房好安排工作。”
李克柔道:“那我明日就派人去把小黄接回来。”
林知数愣了一下,她确实想念小黄想得紧,哭笑不得道:“那麻烦殿下啦。”
“何必客气,小黄不是……”
“诶?”林知数突然反应过来,“您方才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李克柔看看书案,又看看窗外,最终视线停在茶壶上。
“宫里送新茶来了,我方才是想问,要不要把你房里的茶换成新的?”
“啊。”林知数呆住了,而后缓慢点头,“好……好啊。”
怪不得人家是王爷呢,着实是处变不惊,别人都算计到家门口了,还在想新茶旧茶的事!又一次,林知数对他肃然起敬。
过了几日,林知数和小奚又见了一面,这次没有于明浅,只有他们二人,约在京城最繁华的北海之畔。秋闱在即,遍地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三五成群,吟诗作画。
很难想象,就在同时,大梁还有一支四十万人的大军正向北方草原的最深处进发。战事已起,秋闱在望,互不耽误,这就是中原王朝的底蕴。
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放在桌上,笔杆由紫檀木制成,墨为古法松烟所制,砚台更是细腻滋润,抚之如小儿肌肤。这是李克柔特意命人寻来,送给小奚的。
小奚识得这是好货,欣喜地捧在手里把玩,转念想到是李克柔所赠,又忸怩起来,小声道:“……替我谢谢诚王殿下。他最近忙吗?”
这可能只是一句客套的问候,林知数心里却拉响了警报,应付道:“他每天在做什么,我也不太知道,我们不聊这些。”
其实他要忙疯了。
大军已深入草原数日,但还未与敌军交战。为何?柔然是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加之听闻大梁军队来袭,更加不可能守在一个地方等着挨打。因此,大梁军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柔然人,越快越好。
打战打的是钱。四十万的军队,上万匹战马,在草原里多行一日,国库里白花花的银子就消失一堆。
带兵的大将军是姚劲,经过上次事情,已和李克有了几分亲近。但在这种时候,李克柔也只能跟他说,努力杀敌啊姚将军!而不可能说,想办法省点钱啊姚将军!
李克柔管着户部,压力极大,每天一睁眼就是无数双手管他要银子,往往天不亮就出府了,后半夜才回来,有时干脆住在宫里等战报,林知数有时一连好几天,都见不到他。
小黄是在寒露那天回府的。
派去接小黄的,是王府里一个年轻侍卫。小黄在府里时,他就喜欢来找小黄玩儿,因而小黄认得他的气味。有熟悉的人陪伴,小黄一路顺利抵京。
它已经长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刚一进府就被大家围着啧啧赞叹。小黄很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神气地翘着尾巴走来走去,展示它一身漂亮的毛发。
等众人散去后,小黄像是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一路嗅一路走,走走停停,终于走到了林知数脚边。它仰头看看,迟疑了一下,然后一整只狗跳起来飞扑到她身上。
熟悉的小狗味传来,手掌下蓬松的狗毛在秋日暖阳中闪闪发光,林知数把小黄紧紧搂在怀里。
和小黄一起回来的,还有林知数小金库——一个小木盒子,装着她这一两年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那青年侍卫临行前,林知数告诉了他小金库放在院子哪个角落,让一并取回来。
李克柔状似随意地问:“那……其他的呢,比如衣服铺盖什么的?要不要都拿回来?”
带只狗就够折腾的了,再拿上那些东西,岂不是累死了这名小侍卫?林知数连忙摆手:“不用,其他的留在那儿吧。”
李克柔不说话了,垂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小黄也记得李克柔,而且格外喜欢他的朝靴。
这几日,每当李克柔下朝回府,小黄总蹲在门口迎接他,喜提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温柔的头部按摩服务,然后快乐地跟在那双黑色朝靴后面,颠颠跑进内院。
它唯一困惑的,就是家里的格局变了,小时候睡觉的地方不让进了,换成了东南角的一间卧房,距离它以前定点拉屎撒尿的地方好远,每天来回跑好几趟,极大地增加了运动量,让它更健美了。
苍茫草原里,大梁军队依然没有找到柔然人的踪迹。
京城里,林知数再没见过诡异的于明浅。而在王府的一角,她抱着她的小狗,守着一小方安宁的生活。
但很快,一封诏书送到王府,打破了平静的生活。诏书上说,听闻林知数已病愈回京,宣她与李克柔一同入宫觐见。
果然,李克远将消息透露给了宫里!
而这封诏书的发出者并非良妃,而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