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膛里的那颗心噗通噗通跳，喜不自胜想与人拥抱。触及她警惕的姿势，李未祛方才冷静下来抑制住。

她的伤好了吗？铸剑山庄的药好用吗？她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原谅他了？

他心里有众多疑问，却仍旧缄默。

自赵许翊幼时被送上西陵山，他俩几乎形影不离。就算是因性格有分歧，李未祛都知道这个人会永远在青山峰上。

他们每天都会撞见，她或许会反唇相讥，或许会装模做样。

但他知道她家破人亡，就算再叫嚷着走，她也离不开西陵山。

见李未祛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只好眯着眼问，“师兄，是有什么事吗？”

思绪被打断，李未祛的眼神划过她臂膀的肌肉轮廓。肩膀耷拉下来，两脚自然岔开，一个极其舒展放松的姿态。

他说：“师父吩咐的，让我带你去药堂瞧瞧。”

赵许翊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不对来。方才踏出房门，最后一刻手还扒着门框，只待转头就跑回去。

他们就这样不咸不淡，默认一切早已翻篇。好似那些争吵、咒骂都没发生过。

对她来说，本来恍若隔世的西陵山，好像有那么几个认得的人，还有她的这件房间，一切又像是没变过一样。

“那走吧。”

她跟在李未祛后面，最后扫了一眼扔在床边的酒囊。

其实还是变了的。

那些时光带来的裂隙，悄无声息地渗透所有人。

赵许翊时常怀疑自己踩在虚空中，一个不小心就会跌落到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王大夫抓着赵许翊非要给她灸上两针。

“你几经劳损，身体里暗伤多。旧伤迁延不愈。骨折的手一变天就疼。你听我的泡上半个月的药浴，再配合我独家的针灸，保证疏通经络、治愈暗伤！”

赵许翊皮笑肉不笑地推开他的手。

“这，不劳烦不劳烦。我吃点药慢慢养着，定然也能养好。不劳烦您大动干戈！”她额角的青筋直跳，还特地转到王萧后面，就怕李未祛像上回一样，按着她按扎针。

她后背冒着虚汗，看着医师指间的金针，腿都是软的，耳边一阵阵嗡鸣。

眼神不自觉锁定李未祛的一举一动。

“咱上回给你扎过啊。我那手又快又稳！”

赵许翊僵硬的脸上，虚虚露出一个笑来，出去一趟心竟软了不少。

当初被李未祛按着扎针时，他只想把针都甩到他们脸上，然后破口大骂。

现在竟然在笑着推拒。

婉拒的话才到嘴边。李未祛竟然抢先按下王萧的手帮她圆场。

“王大夫，门口有人来拿药了。”

李未祛使了个眼色。两人与进来拿药的凌燕庆擦身而过。

“哎！赵许翊，赵许翊！你回来了！”凌燕庆的惊呼被甩在背后。

她差点拽着王大夫一起追人。

赵许翊脚下功夫更好了，超过李未祛在前头走着。

西陵山重建后，形制不变。不过周围的景色和小径都变了。

她看着新奇，不过莫名有些膈应。

就算是不喜欢的地方，毕竟生活了那么久。赵许翊也希望在她离开的时候，它一切照旧，没有改变。

“明天我帮你来拿药，不然王大夫一直惦记着针灸。他的金针更上一层楼，西陵山没病的人都被他追着扎过。难得遇到有病症的你。”

李未祛踩着赵许翊的影子，抓耳挠腮地找话聊，“师妹，你很怕针灸吗？”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平淡地传出，“刚从伍黧手上回来，看见什么都怕，更别说还被按着扎了一顿呢。”

“伍黧是谁？”

“地牢里，他们说的鬼医。”

李未祛看着她竖起的高马尾，觉得两人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变得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那个直呼他大名的小师妹，从不显示自己脾性的赵许翊，正在不咸不淡地同他寒暄。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说得像在别人身上一样毫无波澜。

她变得事故、圆滑，像是被厚厚的糖衣裹起来的山楂。无数颗硌人的核儿被糖衣的甜掩盖。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在意识到行为不妥的时候，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垂落放在身侧。

他把她送回去，轻轻关上门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回去在床上瞪眼到天亮。

赵许翊嘬掉最后两口烈酒，接着混沌的酒劲昏昏沉沉地睡去。

半夜却抓心挠肺地惊醒，身上的伤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让人不堪其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