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春亲眼目睹,家里所有人死在她面前。我不愿意她再待在泾卢。”
“就连我,午夜梦回,不停梦到给祖母、爹娘还有哥嫂收尸的场景。他们的死状十分凄惨……我不想她在那样的地方长大。”
吕弈日夜兼程,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找赵慎孚报仇。可等他终于做到这些,能安心地回到泾庐。好不容易有一天夜里能合眼入睡时,却被可怖的噩梦惊醒。
他一个大人,一个只看到屠杀后尸体惨状的人都受不了。
吕弈想象不到吕煦春会怎么样。
他甚至不能把她不愿意说话的原因归咎于那个地方。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家里。
而今它的一草一木,全部鲜血淋漓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唾弃自己会这么想,。是他就是止不住的怕。
吕弈无端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拢起来像在取暖一般。
看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的尸体,就算是沐浴在阳光下,他的体温都在被不断掠夺。
他们生前的音容笑貌与残暴血腥的凶杀场景在脑海里频繁转化。
腐烂散发出令人恶心的恶臭味,遍地都是干涸变黑的血迹。
“刚巧镖局招人。所以我就把煦春带了出来,赚这份钱的同时,看看沿着泾庐到垚阳有没有她喜欢的地方。我们两个可以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他们的处境和她差不多。
她不禁对吕煦春越发怜惜。
“还以为出来了,能好一点。结果煦春从没开口过。说什么都答应,也会去做。就是瞧着可怜的紧。喜欢什么也不说,不喜欢什么也不说。吃到不好的东西就硬吞下去……所以真的很谢谢你,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妹子,你真的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赵许翊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面色刷一下变了。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吕弈。
“当时我和她一起摔在坡下。因身负旧伤。我受冲击后就昏了过去。中途醒来的时,煦春的口型像是叫我‘别死’。”
火照得她的额头发烫。
“我先前还以为她不会说话。因为她全程害怕极了,又抖又流眼泪的,就是一点声气都没发出来。后来没来及安慰她,她嘶哑着喊叫出声,我就再次晕了过去。”
她回忆一遍,才想起这个细节。
本来没什么要紧的。但是这句“别死”,对煦春有特殊含义。
赵许翊按住还有一半的酒囊,灌了一口酒。
她盯着酒囊的塞子,用拇指把上面反射银光的酒液抹掉。大拇指放在嘴里嘬了一口,融合体温的酒香还带了点干粮的麦香。
是怎么回事?
她以为是眩晕带来的眼前一黑。但现在细想,眼前一黑后两个呼吸,才来的晕头转向。
吕弈下垂的一双眼周围都是沧桑的纹路,眼里闪烁着泪光。
他一心复仇,还与仇人百般纠葛。一开始就没把相依为命的煦春放在心上。
谁都无从得知。那么小的孩子在经历了什么,被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又有人要死在她面前时,嘶哑着牙牙学语喊出那句——别死。
这话题十分沉重,比提及死者更让人难以释怀。
吕弈愈发痛恨自己。用尽一切手段复仇,并不足以缓解他对自己愤恨。他拼了命地奉献自己。把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部补偿给吕煦春。把对家里人的愧疚全部变成对她的照顾。
可是本来开朗活泼的小孩变得话声都发不出来。带人出来还差点丢了性命。
赵许翊搓了一下手指的第二个关节,热意以及一点点转瞬即逝的疼痛让她心安。
她看向对面阴沉的吕弈。
他最希望抹掉的,就是吕煦春在灭门里的记忆。
可是她偏偏是那么相似的情形之下,诱得煦春开口说话。
赵许翊艰难地出声安慰人,“吕大哥,或许她比你想象中,要坚强的多。她也一直在努力克服那些场面。她……一直都太乖了。”
煦春太乖了,只愿意和自己较劲。
他一直关心她,可是他并不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他把自己觉得好的都给她。但是他忘了他是个成人,比一个年幼的孩子多了不少做主的机会。
或许他应该问问煦春,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在一开始的时候,他就应该问问她的意见。
镖局这一行走南闯北的,简直哪条道上都有朋友。
赵许翊跟着他们一路上顺风顺水。
她将倒扣在桌上的海碗翻起来。斟了满满一杯茶,先推给吕弈,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树渣子没吞下去黏在嘴里,她又喝了一口茶往下顺一顺。
门口有个老翁扛着扎满糖葫芦的草垛在叫卖,一串串的山楂裹满晶莹剔透的糖。
吕弈招招手,专门买了三串糖葫芦,塞给赵许翊一串。
她连忙摆手,“不了,我就不吃了,吕大哥,这是小孩子吃的玩意儿。你给煦春吃吧。”
他摇了摇手上的那根,“尽管拿着吃,给煦春留了的。你拿着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