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薮欢阁平静极了。
雕花的门向里推开。
驼背的龟公笑眯眯地在正中守候。
他垮着一张衰老松弛的面皮,尖细的嗓子高吊着请赵许翊上五楼同阁主商谈。
赵许翊瞧哪里都稀奇。
一步一景,红纱珠链用作隔断。莹白的珍珠从指间流走,冰凉又酥麻。花瓶亭亭玉立,各色花卉鲜嫩欲滴。馥郁的香色并不艳俗,反而叫人松快。
一身黑衣面具遮脸的男子在楼梯口等候。
龟公拱手敬礼,“楼主,人带到了。”
等龟公上了最后一阶楼梯,半躬着腰侍候在神秘楼主之后。赵许翊才看清楚这位幕后之人。
他很高大,带了一张烫金的黑色面具,其上雕刻着盘旋的蛇纹,但是只有上半张脸如此。
从右脸颊到左边下颌线的连线处像是敷上一层皮,上头是密密麻麻的红斑。
没入领口的肌肤能看见鼓出来的瘢痕。
那些红斑有被烫过的痕迹,皱缩干瘪的皮透出诡谲感。
让人觉得恶心。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就算了,带个面具也是上下极其分裂。
赵许翊对那双眼单刀直入,“阁主,想要我做些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穆家村与我的干系。”
单凛转动手上的扳指,似乎对她的开门见山有些意外。
他转身示意赵许翊跟上,“边走边聊。”
赵许翊皱眉,对这个劳什子阁主颇有微词。
她肚子都是瘪的,就差咕咕叫了。
一路上,各个关卡都安排了他的人手,又是催又是赶的,还以为是什么加急的大事。
此刻到了薮欢阁,仿佛又不着急了似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啃干粮啃得嘴唇皲裂,她只好舔一舔嘴上的死皮。
冷静、冷静、冷静一点,既然是通过镖局联系的自己,那么就是上门送钱。
来者是客,不能和钱过不去,不能和钱过不去。
“我想让你救一个人?”
“谁?画像有吗?去哪儿救,发生了什么?”
“我手底下有个接客的姑娘叫柳莺莺。画像就在里面。在迁黎和晋乡交接的地方,一个叫桐村的小村子,她失踪了。后来发现被土匪绑到寨子里去了。我要你去救她。我的人都在等着桐村,他们会协助你。”
“阁主手底下的能人异士只多不少。手底下的人也在。那姑娘是何人物,竟然大张旗鼓把我薅过来。”
单凛停下脚步,斜睨了赵许翊一眼,似乎是有些不悦。
“想必同赵侠士没有什么关系。”
一个赵字,咬得极重。
这阁主就这么爱威胁人?
赵许翊一直以许宴的名号在外行动。
眼光停留在完全把后背坦露出来的楼主身上。
有点棘手了。西陵剑宗的人不多嘴了,半路竟然杀出个程咬金来。
除去自己之外有两道脚步声。
护卫的龟公是个练家子。
阁主本人可就十分孱弱了。脚步沉重拖沓,左腿还有些跛行。
她正色道,“可。是我多嘴。除了定金之外,你还要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穆家村的,关于我你还知道些什么,事无巨细。”
“之前接了一个活盯着你。然后主顾莫名其妙都死了。连我手底下的人都折损了不少。”
“我大老远地过来,你就用这些打发我?阁主原来是这样做生意的?”
单凛手持竹简,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沿途的扶手上。
三人在回廊尽头的茶室落座。
龟公跪坐泡茶。
紫檀木的茶壶以及配套的茶具被沸水冲洗。
单凛支起一只腿,抠着竹简上固定的细索,绳结被解开。竹片哗啦啦地掉落。
“三月前,我才成这里的阁主。接到了第一宗生意,便是找出你的踪迹。我手底下的人,以西陵剑宗为点,往八方探查。发现你走陆地沿峮南、菀山镇,前往蔺都。人在沣康城外。”
还道怎么会在沣康遇上沈家人,原是这薮欢阁在她背后捅刀子呢。
还真是无孔不入,她分明有在遮掩面目。
“是沈家的人?”
“是,郭州沈家。”
可是,沈家的人又是怎么知道她离开西陵山的呢?
剑宗常年中立不至于大肆宣扬,或大张旗鼓地找她。况且沈家与她有仇是众所周知的。
赵许翊想入神了。
那边单凛继续说,“而后,朝中势力找上门来,也买了这条消息。皇帝、今上的岳家、太后的人、内阁首辅。其中,出手最阔绰的是皇帝派来的人。”
那些明里暗里监视她的人或许都死在了西陵山被围攻的一战里。
而后是从薮欢阁才知道她在沣康,以及要去蔺都的消息。
赵许翊猛然抬头,对上单凛双眼。
她牙关咬紧,拳头捏得“咯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