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西侧村里的谷仓内,另外三人却陷入了始料未及的进退两难。
眼看水位迅速没过腰际,水面上漂浮着各种碎片,腐败气味像巨手一样捂住他们的口鼻。
“就在这啊……”眼镜男徒劳地抬着头:“我明明在这里摆了个架子……”
“应该是冲散了。”黎叙闻冷静打断:“你描述一下,我们分头找。”
她转头去看门口:“小熊?”
小熊动作僵硬地扒着谷仓的门,对呼唤充耳不闻。
他一瞬不瞬盯着快速上涨的水位,眼球不妙地震颤:“不可能啊……怎么会涨得这么快……”
他抬头望向远方,瞬间脖颈处青筋突突地跳——
他看见上游水流似一条失控的巨龙,挣扎着冲破藩篱,正索命似地向他们咆哮而来!
“不对……这不是山洪……”一道可怖的念头陡然浮现,小熊面色发白:“是上游提前泄洪了!”
这句话如凌空响起的一鞭,抽得黎叙闻心跳似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跟着水位一路攀升。
眼镜男吓疯了,呛着水不断地撕扯她的手臂:“不要了,不要了!你们带我走,我不想死在这!”
黎叙闻被他扯得趔趄一下,一把甩开他,反手死死压住他的肩:“你冷静!”
她后背贴住一块岌岌可危的墙板,冲门口大喊:“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小熊抹掉脸上的水,声音都在抖:“流速太大,船会翻的!”
漫天席卷的洪水似是在印证他这句话,一浪高过一浪,变本加厉地挤入这处狭小的空间。
黎叙闻眼底倒映着滔天泥水,耳边充斥着嗡然的雨声。
一瞬间,轰鸣声好像蓦地远去。
她忽然想,好像就是她的终点了。
可是……她还有没做完的事,还有想见的人。
小熊踩着水到她身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将她拉回现实:“上,上去仓顶!等救援!”
他拉住她腰上的牵引绳,几乎把她强行扯出来:“外侧有铁梯,能自己上吗?”
“能!”
他按住哇哇挣扎的眼镜男:“闻姐你先上,我在你下面撑着你!”
黎叙闻立刻踩水往外走,余光一扫,电光火石间,竟然扫到一个白色的方盒。
它错觉似地浮起了一瞬间,一道水打过去,又被卷入深处。
她猛地停住,瞪大眼睛盯住那处,只消两秒,那盒子又引诱似地,在原地浮了上来!
小熊带着眼镜男已到门口:“闻姐!”
黎叙闻视线紧紧攥住它——它已经近在咫尺了。
只要往前两步,一伸手,它就能……
她一咬牙:“先送他出去,给我半分钟……”
小熊眯起眼睛,隔着污水和杂物竭力大吼:“别下去,水里有——”
已经晚了。
黎叙闻往前两步伸手去够,水面被冲出一个不小的漩涡,杂物碎片在当中盘旋,将盒子卷入更深处,她再次顶着压至肩头的水位向前,深吸一次,埋头进了水中!
洪水中泥沙俱下,脏污浑浊,她稍一睁眼就火烧一样疼,只能伸手去摸。
耳边只剩下纷乱的水流声,各种碎片在她身侧滚过两三遍,她手指一蜷,竟然真的摸到了一个方形的滑腻物件。
她来不及仔细分辨,憋住最后一口气,刚一回头,额头却猛地磕上了一个极硬的东西——
那是一片厚重桌板,借着漩涡的惯性,牟足了劲直直拍上她的前额!
黎叙闻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甚至能听见自己松了气的气泡声。
她抱紧怀里的东西,仅有的理智只来得及浮起一个念头:
她跟爸爸一样,一样倒在了胜利之前。
或许这就是宿命。
她仰躺在水中,肢体任由洪流撕扯,渐渐沉入一片寂静的黑暗里。
这时,一道雪亮的光线忽然撕裂她周身的幽暗,瞬间照破了整个水底。
黎叙闻神思昏昧,只感到身体浮了起来。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手臂不容忽视地钳住她的身体,瞬间将她整个人托离了水面。
压在周身的水压刹那退去,久违的空气又重新聚拢到周围。
她勉力睁开双眼,才模糊看见强光之下,齐寻那张棱角分明、焦急失措的脸。
像一片沉黑的海上,忽然亮起的一座冷冽灯塔。
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异常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