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平川的话让白雪原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他无法再继续自己的目的,沉默下来,眼神落向自己的脚尖。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行,那我先走了。前两次谢谢你。”
说完,他抬起头,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冲靳平川很淡地笑了一笑。
靳平川被他这个笑弄得满心不是滋味。
这个笑,太纯粹乖巧,却又明明白白透着点委屈和歉意,但凡有点歪心眼,懂得油滑世故的人,都笑不成这样。
是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狼狈。
这他妈分明还是个孩子啊,靳平川想。
他沉默了,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既然不打算再多管闲事,说什么都多余。
恰在此时,白雪原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接听,对方说了几句,虽然声音没有外放,但离得近,靳平川还是模糊地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派出所……老人闹……你来一趟吧……”
白雪原垂着眸说:“行,我这就过去。”
该找上门的,还是找上门了。
白雪原认栽。
靳平川看着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你自己行不行?”
“行。”白雪原回答得很快,说话时一直看着靳平川的眼睛。
靳平川又沉默了。
酒吧玻璃门被推开,有个女生喊:“有客人点歌。”
靳平川看她一眼,淡淡地说:“知道了。”
又看向白雪原,踌躇了两秒,说道:“那你路上慢点,那边要有事,给我发消息吧。”
他说着,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了几下,亮出了微信二维码的界面,递到白雪原面前。
他不好完全不管他,毕竟牵扯到白老师。
但人人都有自己的一地鸡毛要收拾,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白雪原怔了怔,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有些慌乱地摆手,连声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靳平川拿着手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没想到会被这么干脆地拒绝,有点意外,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揪紧了的感觉。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挑了挑眉。
白雪原转身离开。
他现在不太想再麻烦靳平川,或者说,是不应该再麻烦他。
之前不知道对方身份,他可以厚着脸皮求助于一个看起来厉害,却很缺钱的陌生人。可现在知道他是老妈的学生,人家之前已经因为师生情谊帮了他两次,算得上仁至义尽,他再得寸进尺,就太拎不清了。
他是很难,但还不想做伥鬼。
靳平川的手机还举在手里,看白雪原走得这么干脆,下意识又叫了一声:“欸,真不加?”
白雪原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
靳平川这才收回手机,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孩子……”
“什么这孩子那孩子的,你才多大?”刚出来喊他的林薇还没进去,靠在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笑着揶揄他。
靳平川回头看她,扯了扯嘴角:“我都2字开头了。”
“才21,不要讲得像29一样,OK?”女主笑侃道。
靳平川没接话,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白雪原消失的那个方向。
还是头一次,少年把背影留给了他。
他目光紧了紧,没太多表情,转身,走进暖和的室内,随口道:“人家初中生小弟弟,才十五六。”
“那也就比你小四五岁。”女生不以为意,跟着走进去。
“害。”靳平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吧台边,拿起靠在墙角的吉他,检查了一下弦。
女生见状,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自己的了。
派出所离酒吧这边不算远,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警察的问话和上次没有太大差别,无非还是赵天浩欠钱的事情,借了多少,利息多少,有什么凭证。
由于白雪原只是个未成年,母亲下落不明,父亲已经死亡,他本人没有任何偿还能力,调解到最后,还是陷入了僵局,警方对几个闹事的人进行了口头警告,记录在案后,就让大家都回去了。
后来几天,那帮人出乎意料地没再上门闹腾。
白雪原每天都要去阳台好几次,撩开窗帘一角,确认楼下空无一人,才能稍微松口气。
他的心态因为这事儿变化许多。比如他已经很久没摸过灯的开关,晚上就像个老鼠人一样在黑暗里生活;他也开始习惯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发呆,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楼下安静一周后,他觉得,这件事或许真的要告一段落了,那些追债的流氓偃旗息鼓,而那个叫靳平川的男人,以后大约也不会再有交集。
人生好像就是这样。
有些人的出现让人胆战心惊,而有些人却令人感激涕零,但无论如何,告别总是最寻常的结局,很多面,见的时候并不知道是最后一面。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雪泥承载过无数印痕,却留不住任何一只飞鸿。
日子慢慢临近年关。
小年这天,杨瑞喊他去咖啡馆学习,他到了约定的商圈咖啡馆,刚找好位置,正脱羽绒服,一抬眼,透过明净的玻璃幕墙,就看到了某奢侈品快闪店门口,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身影——
靳平川。
他是门口负责引导和展示的男模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肩线平直宽阔,腰身收束利落,长腿笔直。
头发也特意打理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静静地站在那里,侧脸的线条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帅气。
白雪原冷不丁想起之前在菜市场,靳平川打电话时说的话,原来那个姐给他找的活就是这个。
倒真是挺适合他的。
奢侈品模特不是长得帅就能干,还得个子高,骨架好,得是天生的衣架子,脸也要有高级感。
靳平川身材没得说,脸又长得有棱有角,是那种带点冷感的帅气,穿上西装往那儿一站,不说话,就已经很有格调和气场,轻易就能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
靳平川看上去,还挺敬业的。
无论店里是否有客人进出,他都站得笔直,仪态无可挑剔,没有丝毫懈怠,每当有客人走近,他都会扬起标准的微笑,微微颔首,耐心地回答着对方的询问,和之前在菜市场不修边幅的模样判若两人。
本意是来学习,然而白雪原一抬头,视线就能轻易地落在靳平川身上,导致他一张卷子,做了半天还停留在选择题上。
刚开始,靳平川的注意力都在工作上,没注意到自己正被人偷窥,直到有一次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咖啡店这边,正巧和白雪原那道视线对了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