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是一愣。
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固。
白雪原清楚地看到靳平川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而他自己,则像是做错事情被抓包的小孩,狼狈地忙不迭低下头,假装搅拌面前的澳白,盯着杯中褐色的漩涡,不敢再抬眼。
过了好一会儿,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然后他忽然一愣,觉得自己怎么跟变态似的?
这算怎么回事?又不是看什么小姑娘,就一个大男人,至于这么紧张吗。
于是又抬头,光明正大朝靳平川那边瞥了一眼。
靳平川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工作状态,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正对另一位走近的女士说着什么,仿佛刚才短暂的对视和错愕,从未发生过。
白雪原暗暗松了口气,又莫名怔忡了一下,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再瞧他,继续写卷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做完一张数学卷子,对完答案,又把错题改正完,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碰了碰旁边还在奋笔疾书的杨瑞:“你写完了没?饿了,走吧?”
杨瑞把笔摁得一响一响的:“去我家吃吧,我奶今天烙饼。”
白雪原点点头:“也行。”
杨瑞说:“行吧。那咱撤?”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咖啡店,往商场大门的方向走。
正边走边说话,侧边突然有道影子急匆匆地窜了过来,速度很快,直接撞在了杨瑞的肩膀上,杨瑞一米八的大个子,愣是被撞得整个人贴到旁边的玻璃墙上。
“我靠!”杨瑞稳住身形,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冲着那个已经跑出去的背影骂道,“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赶着去收尸啊?!”
他话还没落音,身旁的白雪原却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脚底抹油,撒丫子就朝着那个人追了出去。
“喂!大白!你干嘛去?!”杨瑞彻底懵了,在后面大喊,“别追了!我没事!就撞了一下!”
白雪原跑得头也不回,书包在背上颠簸着,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已经跑到路边拦车的身影。
靳平川好不容易拦下了一辆空出租车,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
白雪原气喘吁吁地追到车边,一把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不由分说地钻了进去。
靳平川刚在后座坐稳,见状眉头立刻皱紧:“哥们儿,我先拦的车。”
白雪原扭过头,因为奔跑而胸口剧烈起伏,睁大眼,边大喘气边问他:“出啥事了?我和你一起去,没准能帮上忙。”
靳平川这才看清是他,拧着的眉头更紧了几分,语气很冲:“谁要你多管闲事。下去。我有急事。”
白雪原没动,直直望着他,快速说道:“你看你连西服都没换,难道事情还不够急吗,你别耽误时间了。”
靳平川被他堵得一愣,看了看时间,知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想太多,报了个地址给司机:“师傅,去市南分局珠海路派出所,麻烦快一点。”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汇入车流。
车厢里气氛凝滞。
一路上,白雪原不停地从后视镜瞟靳平川。
靳平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焦虑中,不停地看手机,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不时抬起头催促:“师傅,前面能不能绕一下,再快一点。”
师傅无奈:“小伙子,这已经很快了。”
白雪原刚开始还没意识到自己总在偷看,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视线又黏在后视镜上时,已经被靳平川掀起眼皮,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白雪原结巴了一下,脸有点热:“谁看你了……”却又心虚地把头低下去。
靳平川没心思也没精力跟他掰扯这些,冷冷地收回目光,盯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半小时后,车子在派出所门口停下。
靳平川扫码付款,推开车门就跑了进去。
白雪原赶紧跟上。
他们来到一间挂着“群众接待室”牌子的房间。
走进去,里面暖气很足,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捧着一个汉堡吃得津津有味,沙拉酱沾满了嘴角,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外面套着件棉的暗红色马甲,前襟上也抹满了白色酱汁,她却浑然不觉,眉眼间透着股孩子气的满足。
靳平川看到老人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老太太平齐,看着她,语气算不上温柔:“你怎么又一个人乱跑出来了?就穿这点衣服,外面这么冷,冻坏了怎么办?”
他说着话,动手脱下了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试图披在老太太肩膀上。
老太太却像受惊一样猛地挣开,把汉堡护在怀里,警惕地瞪着他:“你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
靳平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老人的抗拒似乎早已习惯,拿着外套的姿势不变,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穿上。”
“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别动手动脚的!” 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往后缩,躲开他的手,还提高了音量喊起来,“警察!警察同志!这里有人欺负人啦!”
一位年轻的女警察闻声走了进来,看到这情景,无奈地笑了笑,示意靳平川稍安勿躁。
她简单说明了情况:今天上午,有热心市民在海边发现了老太太,看她神智有些不清楚,判断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就报了警。到派出所之后,老太太说饿,想吃汉堡,女警就自掏腰包给她买了两个,又从老太太口袋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一看上面写着靳平川的联系方式,这才联系上了他。
靳平川听完,向女警察道了谢,想把汉堡钱付了。女警摆摆手说不用,只是叮嘱他以后一定要多加注意,尽量看好老人。
靳平川敛了敛眸,点头应下。
白雪原全程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
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
办完手续,三人走出派出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没什么温度。
白雪原和姥姥走在后面,靳平川走在前面,掏出手机来看,上面赫然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同一个号码。
他浑身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凝沉着目光,犹豫两秒,选择回拨过去。
电话立刻被接通。
靳平川脸上的疲惫瞬间被谄媚的笑容取代,声音也放得又软又客气:“姐,不好意思,刚才真是急疯了……我姥姥跑丢了,警察打电话来,我怕她出什么事……给您惹麻烦了,真是过意不去。”
“要不这样,我待会儿把老太太送回去安顿好,马上就回去,但今天的工钱我不要了,算我给您赔不是,您看行不?”
“……哎,好嘞好嘞,多谢姐。”
挂断电话,他上扬的嘴角即刻便恢复了平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倦意,他顿了顿,等待这抹倦意被平静所取代,才回头看向姥姥。
却愣了一下。
只见刚才还对他警惕万分的姥姥,此刻正拉着白雪原的手,聊得还挺起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