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指了指那张,沙发扶手上盖着白色钩花垫布的黄色木头沙发,笑道:“你先坐,先坐。”
说完忙去检查姥姥身上有没有磕碰的痕迹,又问,没磕着碰着吧?姥姥也不答话,只是不耐烦地拍开姥爷的手,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困了”,然后自顾自就进了卧室。
另外一间紧闭着房门的卧室,传来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爸,是平川的朋友把妈送回来了吧?”
姥爷扬声回答:“是的,你妈没事,你别操心。”
里面的人“哦”了一声,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又嘱咐:“那你好好招待平川的朋友。”
姥爷提高了些声音,带着点家常的嗔怪:“还用你说。”
他转过头,对白雪原笑了笑:“瞎操心。”
白雪原回了个礼貌的笑容,心里那丝好奇就像水宝宝一样不断涨大繁殖,充斥着心里每一寸。
他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茶几上放着一套看着就贵的白瓷茶具,电视柜旁边,摆着一只图案繁复的景泰蓝珐琅花瓶,厨房门口的柜子上,赫然有一台半新的意式咖啡机……这些东西,都和爷爷那一身讲究的西装一样,看起来都和这又旧又土的环境不太搭。
餐桌上有一个蓝色大框子,里面装满了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是米线、豆芽、调料包等,应该是每天出摊要用的东西。
阳台上晾的衣服大部分是老年人的款式,只有两件看起来款式年轻些,应该是靳平川的,洗衣机旁靠墙放着一个东西,占了不少地方,白雪原起初没认出来那是什么,多看了两眼才恍然,是一张折叠床。
“看你年纪挺小的,怎么和平川认识的?”姥爷从厨房端来一杯热水,小心地挪着步子走过来。
白雪原看他腿脚不便,连忙半站起身,双手接过来:“谢谢姥爷。”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才说,“他是我妈妈的学生。”
姥爷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诧异,但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点头,笑了笑:“哦,原来是这样啊。”他又问,“你多大了?”
白雪原大脑卡壳了一秒,认真地算了一下,才回答:“十五吧。”
姥爷就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慈和:“哎呦,怎么连自己年纪还分不清?十五就是十五,十六就是十六嘛。”
白雪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是下半年生的,这不才二月吗,感觉说十六,好像多算了一岁似的。”
姥爷听完,笑得更爽朗了,声音也大了些:“哈哈,你这孩子和我家平川一样,他也总这么说。”
姥爷的笑容里,满是对靳平川自然而然的疼爱,白雪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起了嘴角。
笑容停下来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有点小尴尬。
白雪原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找了个话头问:“那间屋里的是?”
姥爷脸上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凝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常,只是语气淡了些:“哦,那是他爸爸。”
白雪原点点头,直觉告诉他,这个话题或许不适合再深入。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既然把姥姥安全送回来了,我就先不打扰了。”
姥爷没有说“再坐会儿”之类的客套话。
闻言,他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笑着说:“行,那你路上慢点。到家给平川发个短信说一声。”
白雪原说:“好。”
姥爷要送白雪原到门口。
白雪原看了看他的拐杖,说:“您别送了,回去吧,外面冷。”
姥爷摆摆手:“要送的,要送的。你是客,还是帮了忙的客。”
白雪原便不再推辞。
谁知道刚拉开门,还没等白雪原跨出去,楼道外头就传来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姥爷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僵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件亮棕色貂皮外套,身材微胖,脸上画着浓妆的女人出现在了楼道口。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姥爷和白雪原,脚步顿了顿,脸上立刻堆起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呦”了一声:“老爷子,家里来客了?”
姥爷咧嘴,笑容勉强地挂在脸上,眼底的难为情几乎要溢出来:“小刘,你来了……”
“是啊,我再不来不行了呀!”刘姐噔噔几步走到门口站定,目光在白雪原身上扫了一眼,又回到姥爷脸上,“光打电话没用啊,房租该不交还是不交!”她说着,朝身后扬了扬下巴,“我对象也来了,在楼下停车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来的,今天是铁了心要把房租要到手。
白雪原见状,立刻明白自己杵在这里非常不合时宜,他什么也没说,静悄悄地走出了楼道。
走出单元门没多远,他迎头看到一个同样穿着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条大金链子的男人,正一边大声讲着电话,一边朝这边走过来。
白雪原料想这人应该就是刘姐的老公,和人擦肩而过了,还是忍不住扭头看他,见他胖的后脑勺肉都皱在一起,一条一条的,看着不太像善茬。
白雪原回到家后,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
两个老人,一个腿脚不便,一个神志不清,靳平川他爸也不知道顶不顶得住。
他越想越坐不住,最终还是抓起外套,打车又回到靳平川工作的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