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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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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平川一家搬过来不久,就到了过年的日子。

白雪原本以为,这个年会冷冷清清、战战兢兢度过。他甚至想过,除夕夜就自己煮包速冻饺子,开着电视听个响,熬到十二点倒头就睡,可靳平川一家的到来,把这个年过出了另一种样子。

除夕这天一早,靳平川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子东西,一包春联福字,还有一包烟花爆竹。

厨房里,姥爷正守着个小锅,拿着根筷子慢慢搅动,锅里是半锅乳白色的浆糊,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姥爷是个讲究人,还是保持着多年的习惯,说贴春联还是得用浆糊,用透明胶带贴,丑,还容易掉。

靳平川端着浆糊锅,白雪原拎着春联和刷子,两人搭伙贴春联。

大概十点左右,周围的鞭炮声就陆陆续续响起来了,这是山东这边的老习俗,贴完春联要放挂鞭,寓意着年正式开始。

靳平川和白雪原手脚不快,等把家里所有门上都贴上福字和春联,已经快十二点了,随后一起去放鞭炮。

楼下已经是一片红彤彤的碎屑,硝烟味还没散尽,靳平川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把鞭炮展开,长长地铺了一地。

说是一起放炮,白雪原站得远远的,两只手已经提前捂住了耳朵。靳平川蹲下身,打火机凑近引线,嗤的一声,火星窜起来,他几步跑开。

噼里啪啦——

红纸屑炸开,硝烟弥漫,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白雪原捂着耳朵,眼睛却盯着那团炸开的火光,炮仗炸开的感觉看着热闹,其实他也喜欢。

等最后一响炸完,他才放下手,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靳平川从兜里摸出根烟,就着手就点上了,吸了一口,侧头看他:“你这么胆小,以前你家谁放炮?”

“我家从来不放。”白雪原说,“我和我妈都讨厌放炮,嫌响。”

靳平川哼了一声,走到垃圾桶边掸了掸烟灰,眼里带着笑:“那晚上放烟花,你楼上待着吧,别下来了。”

白雪原一听就不服了:“大哥,我没胆小成这样。”又小声嘟囔,“再说我长手干什么使的,不会捂耳朵吗。”

靳平川看他一眼,又是一笑,烟雾缭绕里,那张被生活磨得有些疲惫的脸,难得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松快。

白雪原喜欢看他轻松的样子。

他伸了个懒腰,笑着叹气:“哎,早晚有一天所有人过年都不放炮就好了,那多环保。”

靳平川瞥了白雪原身后一眼,摁灭了还剩半截的烟,往单元楼走。经过白雪原身边时,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行,你脸大,全国人民都为了你戒掉鞭炮。”

话音刚落,身后不那栋楼又噼里啪啦炸开一挂鞭。

白雪原被吓得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捂住耳朵,反应过来后,举着胳膊肘就去怼靳平川。

靳平川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白雪原拿胳膊肘追着靳平川撞。

靳平川边躲,边大跨步快跑两步冲进楼里,反手把单元门关上,整个人抵在门后,不让白雪原进。

白雪原在外头人都傻了。

他一手气急败坏咣当咣当地往外拽门,另一只手还捂着耳朵,没捂住的那边就使劲往肩膀那边歪,试图用肩头把耳眼堵住。

脸上是又怕又气,憋得通红,冲里头喊:“神经病!你幼不幼稚!神经病啊!开门!”

靳平川在门里头也满脸通红,是笑得。

白雪原狠狠拽了几下,根本拽不动,他那点力气哪能和靳平川比啊,他气得踹了两下门,干脆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两只手一块儿用力拽。

靳平川一看,这是真急了。

他手一松。

白雪原这回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没想到这么轻巧就把门拉开,他没防备,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后仰,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

靳平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使劲往自己这边扯。

白雪原也是一八零的大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小伙子,靳平川拽了第一下,差点被他的劲儿带着摔出去。

他脚下踉跄一步,稳住重心,又狠拽了第二下,这回白雪原也回了他一些力气,两人都没倒地上,但白雪原没收住,整个人直直地拱进了靳平川怀里。

咚的一声。

白雪原的大门牙,结结实实磕在靳平川的喉结上。

“嗷!”白雪原也不知道这个人喉结上那二两的骨头怎么就那么重,疼得眼冒金星,捂着嘴就往后退,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一抬头,看见靳平川也龇牙咧嘴倒抽气。

才意识到,靳平川是靠里的那个,用肩膀帮他挡了一下墙,不然他得大门牙就直接拱墙上了。

白雪原有那么一瞬间,有点感动,但很快就变得幸灾乐祸,看他疼的像是要碎掉,心情好多了。

他“切”了一声,丢下一句“活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电梯。

靳平川跟上去,电梯门关上,白雪原从光亮的门板上看到靳平川的倒影,还在那皱着眉揉肩胛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喉结也负了伤,上面明晃晃两个小牙印儿。

白雪原别开头,忍不住咧开嘴,无声憋笑。

靳平川从电梯门板上瞥见他的小表情,用一只大手捏住他的后勃颈,将他狠狠往下摁:“臭小子……”

“嗷,哥我错了哥,你小点劲,要杀人吗……”

十几秒后,白雪原揉着仿佛落枕错位的脖子,拧开了门。

屋里暖烘烘的,满是饭菜香。

电视机开着,正重播着往年春晚的小品,观众笑声一阵一阵。

姥爷在厨房里掌勺,锅铲翻飞,油烟机嗡嗡响,姥姥坐在餐桌前包饺子,动作不快,但一个接一个,饺子码得整整齐齐。

听到门响,姥姥头也没抬:“你俩干什么去了?贴个春联贴一上午,放个鞭炮也迟迟不回来,属乌龟的呀,我还等着你们帮忙呢。”

靳平川刚要开口,白雪原已经抢在前头告状了:“姥姥,您可得给我做主!”

他一边把脚上的鞋子胡乱踢掉,随意趿着拖鞋往里走:“哥刚才欺负我!他知道我怕响,还故意把我关在门外头,外头噼里啪啦放炮,我就一个人站那儿,他堵着门看我笑话!”

他凑到姥姥跟前,撑着桌子,眼睛亮亮地、故作委屈地望着姥姥:“姥姥,您说他过分不过分?气死人了,哪有这么气人的。”

姥姥看着他,不怒,脸上反而慢慢浮起笑。

自从家里出事以后,靳平川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那些年轻人该有的鲜活,都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气横秋,心事重重。

好在搬过来之后,有个人作伴,他好像又活过来一点。

姥姥心里高兴,但不能不给白雪原面子,笑着骂道:“大川,你不懂事了啊,干嘛欺负人?”

靳平川换好鞋,弯腰把白雪原乱丢的鞋子放好,往厨房里走,很自然地拧开水龙头洗手:“逗他玩呢,没欺负。”

姥爷停了停炒菜的手,转过头看靳平川,语气倒有几分认真:“那也不行。他既然吓得慌,就不能开这种玩笑。我是不是教育过你,要尊重别人的恐惧?”

水龙头哗哗响,靳平川低头洗手,泡沫顺着手背流下去。他关了水,边甩手边说:“行行行,错了错了。”

一转头,发现白雪原也凑上来准备洗手。

他抬手往白雪原脸上弹了几滴水珠,嘴上说着:“对不起啊小东家,我错了。以后看见别人放炮,我替您捂耳朵,啊,绝不累着您。”

说完用胳膊肘怼怼白雪原,示意他让让。

白雪原又不傻,听得出他语气里的阴阳怪气,但也没生气,反正姥姥姥爷都说了他,他就已经满意了。

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混着他的声音:“呵呵,不使阴招害我就谢天谢地了。”

靳平川坐到姥姥旁边,随手拿起一张饺子皮,舀馅,捏褶,动作麻利,一捏一个紧。

白雪原洗完手也凑过来:“我也帮忙。”

靳平川斜他一眼,用眼神表示拒绝:“别沾手了。”

“我会。”白雪原说,“擀皮和包,我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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