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平川:“那也别沾手了,玩去吧你。”
白雪原不服气了,他又不是四五岁捏个面团玩就打发了的小孩,他可是认真想搭把手的,刚要跟他吵,就听见里屋传来靳广弘的声音:“平川……平川。”
靳平川“欸”了一声,刚想站起来,白雪原学着他的话说:“你别沾手了,手上都是面,我去吧。”
靳平川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了那么一点,说:“不用。”
白雪原没注意这细微变化,哪里管他,屁颠屁颠就跑里屋去了,推开门问:“叔叔,怎么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靳广弘的脸色变得尴尬起来。
白雪原也几乎在同一时刻,闻到了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太好闻的味道。
他整个人顿在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瞬间也变得不自在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把手,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尽量让语气自然:“您……没穿尿不湿吗?”
靳广弘嘴巴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笑,眼睛却不敢看他,偏到一边去:“穿了。”
白雪原想说:那我帮你换。
可话到嘴边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张不开嘴。
端茶倒水,他当然不在话下,可擦屎擦尿说不介意是假的。
他又不是圣人。
他高估了自己的善良。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沉默着,用余光觑了一眼靳广弘。
靳广弘是典型的山东男人长相,脸型方正,骨骼分明,即便因病消瘦,轮廓依旧清晰,眉毛很浓,眼睛是标准的双眼皮,尽管眼窝因病态而有些深陷,眼神却尽力维持着清明。
他留着很短的寸头,个子很高,白雪原目测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得有一米八零左右,此刻躺在护理床上,显得好长的一条。
疾病真是让人丧尽尊严。
白雪原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想法,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
也就几个念头的工夫,靳平川已经洗完手过来了。
看白雪原杵在门口,进退维谷的样子,轻轻“喂”了一声,语气很自然地说:“去帮姥姥吧,我爸这有我。”
白雪原看了他一眼。
靳平川脸上就是很平常的样子,语气也听不出任何不同。
他便点点头,也没再逞强,大方地点了下头:“行,那我先出去了。”
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远了,靳广弘才开口说:“以后别让他进我这屋了。”
“这是他家,他想去哪,还需要跟我报备?”靳平川走过去,掀开被子。
那股味道更清晰地散出来,他的表情纹丝不动,手上动作熟练地抽掉脏的尿垫,抽出几张湿巾,把靳广弘身子侧过来,擦干净,换上新的尿不湿,铺好尿垫,再把人放平。
这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上百遍,做起来很利落。
靳广弘被靳平川的话噎住了,再没吱声。
靳平川这个人,在外头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把姿态放到最低,把笑容挂到最完美,可对他,说话却直得很。
靳广弘无话可说。
靳平川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卷成一团,长睫毛耷拉着,又道:“你别不好意思了。他这个人没那么多心眼。要是嫌弃,一开始就嫌弃了,哪会让咱家住进来。”
靳广弘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嗯。”
靳平川忙活大半天。
把衣服晾晒好之后再出去,菜已经上桌了。
远远就看到白雪原没事儿人一样,站桌边津津有味地捏菜吃,被鱼丸烫了一下,嘶嘶吸着气,又舍不得吐,一边哈气一边嚼。
靳平川看他那样,没来由地笑了,走过去“啪”地打在他手背上:“你家没筷子?”
白雪原缩手,“嗷”了一声,瞪他:“打我打上瘾了?你抖S啊你。”
最后那个字眼,让靳平川眼睛微眯。
恰巧姥爷端着两碗饺子出来,看他俩又拌嘴,便数落靳平川:“平川,你比雪原大好几岁,就不能让着点他?哪有你这样的。”
姥姥拿着笊篱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你别管了,吵得好呀,能吵架说明没把对方当外人,你没看他俩,越来越像亲哥俩了?”
这话一出,靳平川和白雪原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靳平川先挑了挑眉:“行,那我去给我弟拿筷子。”
白雪原哼一声:“那我就谢谢哥了。”
那个“弟”字和“哥”字,都咬的特别重。
就这样吵吵嚷嚷的,开始了这个春节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
姥爷炒了八个菜,荤素俱全,凉热都有,摆了满满一桌。姥姥包了两种馅的饺子,一种是海蛎子虾仁的,白雪原喜欢这口,点名要吃,还有一种是豆角肉的,靳平川和靳广弘都喜欢。
屋里热气腾腾,碗筷叮当。
姥爷给靳平川和白雪原都包了大红包。
一人一千块。
这是他卖米线,卖了不知道多少碗才攒下来的钱。
白雪原愣了愣,连忙摆手:“姥爷,这我不能要。”
姥爷把红包塞他手里:“拿着,压岁钱,过年嘛。”
“可是……”
“给你你就拿着吧。”靳平川瞥了瞥白雪原,顺手把自己那个红包揣进兜里了。
白雪原看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没再推辞,把红包收下了。
等吃完饭,靳平川去厨房刷碗,白雪原像个小尾巴似的也跟了进去,一根手指戳了戳靳平川的手背。
靳平川没回头,手在哗哗的水流里搓着碗:“有话说。”
白雪原靠着水池,单手抱胸,另只手把那个红包递过去,红彤彤的在他眼前晃了晃:“这个给你。”
靳平川余光瞥见了,手上动作没停:“还回来干什么?见外啊。”
“不是,我知道你刚才让我收是对的,老人的心意,好好接着才是不辜负嘛,回绝反而显得生分。”白雪原说,“但我真有钱,这个还是还你吧。”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瓷碗,泡沫退潮一样化开。
靳平川没吭声。
白雪原见他不说话,直接把红包塞进他裤子侧边的兜里:“就当是你买菜□□联还有鞭炮的钱吧。”
靳平川终于住了手,笑着转过头,看着白雪原的眼睛:“呦,真把自己当东家了?”
“切。”白雪原白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靳平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口袋,水流还在哗哗响,泡沫一点点散去,他的嘴角慢慢变平,眼底变得很深很深,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涌,却又被他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