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厌凑近了些,鼻翼翕动,眉头一点点拧紧。“……漂白剂?”他不太确定地开口,随即又用力嗅了嗅,“是漂白剂,但……好像不止一种?还有一种……很淡的、有点发苦的味道,像是什么化学药剂混进去了。”
虞诚眼神微动,立刻将袋子重新封好,递给旁边的法医助理:“秦法医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助理快速记录着温厌的话,回答道:“秦法医初步确认,尸体被大量漂白剂处理过,手法相当专业,极大程度破坏了生物检材。她还在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微量残留物,成分复杂,正在分析。另外……”助理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死者Genitalia提取物证实生前遭受过Sexual assault,但同样被漂白剂严重破坏,提取有效DNA的希望Vague。”
虽然不知道法医部这些动不动就用英文代替中文的风格是怎么流行起来的,但虞诚还是点了点头。他转向温厌:“你之前说,看到她背的包是LV新款?”
“嗯,”温厌回忆着,“是今年春夏秀场那款,挺扎眼的,所以我记得。但她的衣服……”他努力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匆匆一瞥的身影,“上衣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牌子看不清了,但领口都磨毛了。裤子是条普通的深色牛仔裤,膝盖那里有点鼓包,像是穿了很久。鞋子……好像是双很旧的帆布鞋。”
名牌包,旧衣服,崭新的面包车。再加上现在发现的,专业手法使用漂白剂处理尸体……这些矛盾点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在虞诚的思维里,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这不是激情犯罪,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
“漂白剂……”虞诚沉吟着,眼神锐利起来,“小刘!”
技术科的小刘几乎是跑着过来的,手里还拿着平板:“虞队!”
“立刻查!重点查案发前一周,市内所有大型商超、化工用品店、网店平台,大量购买漂白剂的记录!尤其是购买量异常、或者一次性购买多种不同品牌、类型漂白剂的订单!收货地址、联系方式,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小刘领命而去。
虞诚转向温厌,后者正百无聊赖地用指尖绕着尾巴尖的毛。“你确定只看到这些?”虞诚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温厌抬眼,那双在警局冷光灯下显得格外清透的猫瞳里没什么情绪:“警官,我就远远看了一眼,前后不到五秒。能记住这些已经是我超常发挥了。您还想我看出她内衣牌子不成?”
虞诚被他噎了一下,正要开口,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柯基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古怪:“虞队,赵虎……就是那个被温先生‘教育’过的虎兽人,他有两个小弟在外面,说……说想提供点线索。”
虞诚和温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审讯室里,两个染着黄毛、一看就是街头混混的年轻兽人缩着脖子坐着,面对虞诚明显有些发怵。
“说,你们知道什么?”虞诚没废话。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黄毛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警官……我们老大……赵虎哥,他之前让我们盯过那个女的……就是巷子里那个……”
虞诚眼神一厉:“为什么盯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前几天。”黄毛被虞诚的气势吓得一哆嗦,“虎哥说,他……他大哥的对象好像跟这女的有过节,让我们跟着她,看看她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最好能拍点……呃,不太好的照片……”
“说重点!”虞诚敲了敲桌子。
“是是是!”黄毛连忙道,“我们跟了她两天,发现她……她好像没什么固定工作,白天就在几个商场瞎逛,但只看不买。不过……有两次,我们看见她跟几个男的见面,都是在很偏的小公园或者废弃工地边上。”
“什么样的男的?”虞诚追问。
“都……都穿得挺普通的,但感觉……不太像一般人。”黄毛努力回忆着,“走路姿势很板正,眼神也凶,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似的。而且他们见面时间都很短,说几句话就分开了,那女的每次都挺紧张的,东张西望。”
“看清长相了吗?或者有什么特征?”
两个黄毛一起摇头:“他们都戴着帽子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过……其中一个男的,左手好像少了根小指头。”
虞诚迅速记下这个细节。他盯着两个黄毛:“还有吗?”
“没……没了,警官。我们就知道这些。”两人缩着脖子,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
虞诚挥挥手,示意柯基先把人带出去。审讯室里只剩下他和温厌。温厌靠在椅背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似乎对刚才的线索没什么兴趣。
“你怎么看?”虞诚忽然问。
温厌懒洋洋地抬眼:“我?我能怎么看。混混的话,几分真几分假谁知道。不过……”他顿了顿,猫耳朵轻轻转动了一下,“少根小指头的人,道上混的虽然不少,但能跟这种……”他指了指证物袋的方向,“专业处理尸体的手法扯上关系的,应该不多吧?”
虞诚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温厌一眼。这个猫Omega,看似懒散,心思却转得飞快。
就在这时,小刘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虞队!查到了!”
虞诚精神一振:“说!”
“我们筛查了全市近半个月的漂白剂大宗购买记录,发现一个异常账户!这个账户在案发前三天,通过一个大型电商平台,分三次购买了总计超过五十升的不同品牌高浓度漂白剂,还有几种强效去污剂和消毒水!购买量远超正常家庭或小型清洁公司的用量!”
“收货地址呢?联系方式?”虞诚追问。
小刘的表情更加古怪:“收货地址是……城西老工业区一个废弃多年的仓库。我们查了,那地方早就拆得只剩一片空地了!联系方式是个虚拟号码,已经注销了。支付方式……用的是不记名的预付卡,根本查不到源头!”
废弃仓库?虚拟号码?不记名预付卡?
虞诚的心沉了下去。对方不仅手段专业,反侦察意识也极强,几乎抹掉了所有可能指向自身的直接线索。这漂白剂的线索,看似找到,实则又陷入了一团更深的迷雾。
他下意识地看向温厌。温厌也正看着他,那双猫瞳里没有了之前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警惕。他显然也听懂了小刘汇报背后的含义。
“看来,”温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对方不仅想让她消失,还想把一切痕迹都擦得干干净净。”
虞诚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份关于车牌GA301888的、盖着“权限不足”红戳的查询报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漂白剂的线索断了,赵虎小弟提供的目击模糊不清,唯一的硬线索车牌又被Level-7的高墙死死挡住。
整个案件的调查,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而那个让车牌信息消失、让监控数据锁死、让漂白剂购买记录指向虚无的庞大阴影,正冷冷地俯视着他们,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存在和力量。
温厌看着虞诚紧锁的眉头和眼底压抑的焦躁,尾巴尖轻轻卷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这警局里冰冷的空气,似乎比KTV后巷那晚的夜风,还要刺骨几分。
警局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虞诚紧锁的眉头映照得格外深刻。他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盖着刺眼“权限不足”红戳的车牌查询报告,旁边堆叠着漂白剂购买记录的打印件和赵虎小弟的询问笔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滞涩感,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温厌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态看似放松,尾巴却无意识地卷在椅腿边,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虞诚的目光从报告上抬起,锐利地射向他。
“温厌,”虞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是长时间高压工作留下的痕迹,“再仔细想想那个女孩。除了包是LV新款,衣服很旧,坐的车是新款面包车,还有没有其他细节?任何细节都行。”
温厌的猫耳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从记忆中挖掘碎片。“衣服……”他沉吟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尾巴尖的一撮毛,“那件旧T恤,领口磨得有点……发毛了,颜色褪得很厉害,灰扑扑的。裤子是深蓝的牛仔裤,膝盖那里……嗯,确实有点鼓包变形,像是穿了很久,洗了很多次。鞋子……帆布鞋,白色的,但很脏,鞋边都发黄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虞诚:“警官,我真的就看了那么一眼。她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很矛盾。背着那么贵的包,却穿着像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衣服,神情又慌慌张张的。至于那辆车……”他耸耸肩,“面包车嘛,新款旧款我其实也不太懂车,就是感觉那车漆面很亮,轮胎看着也新,不像跑了很多路的旧车。”
“矛盾……”虞诚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名牌包与廉价旧衣,崭新的交通工具与紧张惶恐的状态,再加上专业手法处理的尸体和被Level-7权限锁死的车牌……这些碎片拼凑出的图案,指向的绝非普通的凶杀案。
“你当时觉得她为什么那么紧张?像是在躲什么人?”虞诚追问。
温厌这次是真的无奈地摊了摊手:“这我哪知道?可能就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或者单纯胆子小?反正她东张西望的样子,挺显眼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柯基探进头来,表情有些为难:“虞队,上头……电话找你,三号线。”
虞诚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对温厌道:“你在这里等一下。”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拿起听筒。
“喂,领导。”虞诚的声音刻意放平,但温厌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过听筒隐约传来一些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虞诚的脸色却越来越沉。他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是”、“明白”,最后只说了句“好的,我知道了”,便重重地放下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温厌,肩膀的线条透着一股压抑的僵硬。几秒钟后,他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焦躁和怒意并未完全散去。
“温厌,”他走回座位,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今天就到这里。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记住,最近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有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他将一张写着私人号码的纸条推过去,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这个案子,水很深。”
温厌接过纸条,猫瞳微微眯起,他当然听懂了虞诚的弦外之音。Level-7的权限,被抹得干干净净的漂白剂线索,还有此刻来自“上头”的压力……这潭水,深得足以吞噬一切。
“明白。”温厌将纸条收进口袋,站起身,“那我可以走了?”
虞诚点点头,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在他身上:“保持手机畅通。”
温厌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快步走出市局大楼,外面天色已经擦黑,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街道渲染得光怪陆离。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看似随意,全身的感官却已悄然提升到最高警戒状态。虞诚那句“注意安全”绝非空穴来风。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辅路,准备抄近道去地铁站。
就在他即将拐进一条小巷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那辆车似乎停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温厌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第二眼,但他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一种被冰冷视线锁定的感觉如同细针般刺入后颈。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自然地拐进了小巷,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巷子里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路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温厌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辆黑色轿车似乎缓缓启动了,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巷口外响起,又渐渐远去。
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猫耳警惕地转动着,捕捉着四周任何细微的声响。虞诚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注意安全……”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警局消毒水的气味。那个背着LV包、穿着旧衣服的紧张女孩,那辆崭新的黑色面包车,Level-7权限的车牌,被漂白剂彻底处理的尸体……还有刚才那辆无声窥视的黑色轿车。
温厌慢慢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不只是个目击者或证人那么简单了。虞诚在追查的那个庞大阴影,似乎……也悄然笼罩到了他的头顶。
黑暗的网络,正在无声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