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存,提交。报告顺着内网系统流向下一个节点,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很快就会消失在庞大行政体系的某个环节里。虞诚关掉文档,点开邮箱,里面已经堆了十几封未读邮件——分局的协查通报、其他支队的案情共享、局里的会议通知、还有几封广告垃圾邮件伪装成工作函件,标题写着“紧急!关于进一步加强警务规范化建设的若干意见”。
他随手点开一封,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文字,脑子却在想别的事。
那只猫。
温厌。
这名字有点耳熟。不是那种“好像在哪儿听过”的耳熟,而是更具体的、带着某种触感的熟悉。像是很久以前闻过的某种气味,突然在空气里捕捉到一丝残迹,还没来得及辨认,就又散了。
虞诚皱了皱眉,甩甩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到脑后。他点开下一封邮件,是技侦支队发来的监控修复进度汇报——果然,joyous盼夜KTV及周边路段的监控设备在4月5日至6日期间遭到人为破坏,破坏手法专业,疑似使用信号干扰器导致设备瘫痪。恢复数据的可能性,用报告里的原话说是“不容乐观”。
“废话。”虞诚嘟囔了一句,关掉邮件。
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秦呵,白枭兽人还穿着白大褂,眼镜片上沾着一点不明污渍,手里端着杯咖啡,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和尸体亲密接触完”的微妙气息。
“早。”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在虞诚对面的空位上坐下,“齐儿呢?”
“去老阎那儿了。”虞诚头也不抬,“你怎么这副德行?昨晚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在解剖室隔壁的值班室。”秦呵喝了口咖啡,表情像是喝到了硫酸,“分局那边催尸检报告,我赶了个通宵。刚弄完,正准备回家补觉,就被老阎一个电话叫上来了——说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
虞诚终于抬起头:“好消息?”
“他的原话。”秦呵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我猜要么是这案子归咱们了,要么是支队这个月的奖金又泡汤了——按照老阎的风格,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内线电话响了。虞诚接起来,听筒里传来闫王源秘书那口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普通话:“虞队,闫局请各位队长、副队长,以及法医部负责人,十五分钟后到三楼会议室开会。”
“知道了。”虞诚挂了电话,和秦呵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三楼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已经坐了不少人。各支队队长、副队长,技侦、网安、法制等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虞诚叫不上名字的、看着像是上面派下来的人。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虽然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但显然没人当回事。闫王源坐在主位,手里夹着根烟,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虞诚和秦呵挨着齐川坐下。齐川低声说:“禁毒支队的老沈也来了。”
虞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禁毒支队长沈初滕坐在闫王源左手边,正皱着眉头看手机。那是个五十多岁的人鱼Beta,眼角有道疤,是多年前一次抓捕行动中留下的。他很少参加这种综合性的案情会,除非……
“人都到齐了。”闫王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这位局长今年五十八岁,人类Beta,头发花白了一半,梳得一丝不苟。他穿着标准的警用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长话短说。”闫王源弹了弹烟灰,“亭山路后巷那起命案,尸检结果出来了。法医部在死者血液和胃内容物里检出了毒品成分——□□,还有□□。”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虞诚感觉到身边的秦呵身体僵了一下。
“含量不低,初步判断死者有长期吸毒史。”闫王源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天气预报,“另外,在死者指甲缝里发现了微量毒品残留,以及一些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DNA比对正在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虞诚身上。
“鉴于案件可能涉及毒品犯罪,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此案由刑侦支队牵头,禁毒支队配合,成立专案组,限期侦破。”闫王源说完,抽了口烟,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呼出,“虞诚,你是组长。陈队,你配合。有问题吗?”
虞诚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整个会议室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你小子也有今天”的戏谑,还有纯粹看热闹的好奇。
“没有。”他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保证完成任务。”
闫王源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散会。虞诚留一下。”
人群开始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秦呵拍了拍虞诚的肩膀,低声说:“我在外面等你。”然后跟着齐川走出了会议室。
人很快走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虞诚和闫王源,还有弥漫不散的烟雾。
闫王源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他抽烟的姿势很特别,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拇指抵在过滤嘴上,每抽一口都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烟雾呛到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知道为什么让你牵头吗?”他问。
“因为案发那天我在现场,而且目击证人是我的‘老朋友’。”虞诚回答,语气里带上了点自嘲。
闫王源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老朋友’,背景不简单。”
虞诚心头一跳,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个不简单法?”
“我查了一下他的档案。”闫王源缓缓吐出一口烟,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虞诚没说话。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现在正照在会议桌中央那盆绿植上,龟背竹的叶子在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闫王源最后摇头,烟灰掉在桌面上,他随手拂开,“你对他有什么想法?”
虞诚沉默了一会儿。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以及窗外遥远街道上的车流声。
“您想让我查他?”他答非所问地道。
“我想让你破案。”闫王源纠正道,“至于怎么破,查谁,那是你的事。我只提醒你一句——”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那双因为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虞诚,“那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和他打交道,留个心眼。”
虞诚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老阎,”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白兔似的。”
闫王源也笑了,是那种“你小子又来了”的无奈的笑。他靠回椅背,挥了挥手:“滚吧。抓紧时间,局里等着看结果呢。”
虞诚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对了,那个实习生,羲俞,是您塞进来的?”
“怎么?不满意?”
“没有,挺可爱的。”虞诚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就是胆子太小了,您从哪儿挖来这么一只兔子?”
“警院推荐来的,成绩不错,就是性格软了点。”闫王源说,“你带带她,别老吓唬人。”
“遵命。”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重新陷入安静。闫王源坐在主位上,又抽了口烟,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尸检报告的复印件上。死者照片那一页,女孩青白的脸在惨白的打印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焉州市的早晨正在彻底醒来。阳光越来越亮,街道上车水马龙,新的一天开始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又是平凡的一天。上班,上学,买菜,遛狗。不会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年轻女孩死了,死因成谜。也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悄无声息地扩散。
而湖底深处,有些沉睡多年的东西,似乎也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