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但金鼎华府顶楼的客厅里,冰冷和压抑并未散去半分。虞诚靠坐在沙发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他闭着眼,大脑却没有丝毫放松,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疯狂处理着所有已知线索,模拟着各种可能性,试图从一片混沌中抓出一线能指向温厌的轨迹。
温厌是自己走的。这个判断越来越清晰。以他对温厌的了解,以及金鼎华府的安保级别,外人想要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大活人,几乎不可能。除非……来的是专业到超乎想象的力量,或者,温厌是自愿配合离开。
自愿配合……谁会让他自愿离开?阿澄?Someone先生?还是……他过去的“同事”或“上司”?
虞诚想起温厌对阿澄那声“可惜”的叹息,想起他提出“想见见他”时的复杂神情。也许,温厌和阿澄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超越简单敌对关系的联系。如果阿澄联系了他,用某种方式说服或胁迫了他……
不,温厌不是会轻易被胁迫的人。即使重伤未愈,以他的心智和能力,也绝不可能任人摆布。除非,他看到了某种必须亲自去面对的、不得不去的理由。
那个理由会是什么?阿澄的安危?还是……更深层的,关于“深渊者”和Someone先生的秘密?
虞诚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锐利清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橙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重新积蓄力量。不能在这里空等。无论温厌去了哪里,他都必须行动。
他走进卧室,快速换下沾染了烟味和烦躁气息的家居服,套上惯常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大步走出了家门。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虞诚看着镜面般的厢壁上映出的自己——脸色冷硬,下颌线紧绷,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但那股属于顶级掠食者的、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气场,却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格外危险。
车库门打开,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性能卓越的跑车发出低沉的咆哮,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清晨逐渐繁忙的车流。
阳光很好,洒在街道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喇叭声和引擎声交织。虞诚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敲击着变速杆。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行人、店铺、广告牌,大脑却在同步处理着齐川刚刚传来的信息。
阿澄的幽灵号码信号最后出现在三正桥附近的废弃厂区。那片区域地形复杂,废弃建筑众多,是藏匿和转移的绝佳地点。如果温厌是去那里见阿澄,那么现在很可能还在那片区域,或者已经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途径离开了。
“园丁”的登录和异常数据流动,时间点与温厌失踪高度重合。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园丁”是“深渊者”的高层,是“纳西索斯之镜”的核心人物,甚至可能就是Someone先生本人。他的上线,或许就是在接收关于温厌失踪的汇报,或者……在布置下一步行动。
温厌的失踪,阿澄的信号,“园丁”的上线……这三条线像三根逐渐收拢的绞索,正在将某个核心目标——也许是温厌,也许是“深渊者”的某个秘密据点——紧紧缠绕。
车子驶上通往市局的高架。前方有些拥堵,虞诚皱了皱眉,正想变道,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齐川。
虞诚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老虞,”齐川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比之前更加嘈杂,似乎有汽车引擎和无线电通讯的杂音,“有新情况。重大进展。”
虞诚的手指收紧:“说。”
“我们的人,通过交叉比对暗网‘纳西索斯之镜’镜像站的访问日志、幽灵号码的基站信号记录,以及……一些线人提供的模糊线索,”齐川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锁定了一个疑似‘园丁’或与其密切相关的线下活动地点。不是三正桥那边,是另一个方向。”
“哪里?”
“巫长生KTV附近,”齐川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雅玲小区,A栋,三零三号房。”
巫长生KTV。虞诚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第一起命案,贺琦被抛尸垃圾桶的那个KTV后巷所在的地方!
“确定吗?”虞诚的声音沉了下去。
“八九不离十。”齐川说,“这个地址在多个匿名代理的跳转记录中都出现过,而且访问时间与‘园丁’的上线时间有部分重叠。更重要的是,我们调取了小区物业的监控,发现最近一个月,有一个身形、衣着特征与阿澄描述高度相似的灰发垂耳狗少年,多次在夜间出入那栋楼。虽然每次都戴帽遮脸,但基本能对上。”
阿澄出没过的地方。与“园丁”的网络活动有关联。地点靠近第一起命案现场。
这太像是一个“据点”了。一个凶手,或者凶手同伙,用来策划、联络、甚至可能藏匿的地点。
“我们的人已经出发了,正在往那边赶,准备先进行外围布控和侦察。”齐川说,“你要过去吗?”
虞诚没有任何犹豫。他看了一眼导航,前方拥堵,掉头去雅玲小区比去市局更近。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是“园丁”或阿澄的窝点,温厌在那里出现的可能性……虽然渺茫,但并非为零。
“去。”虞诚只说了一个字,随即猛打方向盘,性能卓越的跑车在车流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强行变道,引来后方一片刺耳的喇叭和咒骂。但他毫不在意,一脚油门,车子如同脱缰的野兽,冲下高架匝道,朝着与市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大概十五分钟后到。”虞诚对着耳机说,“你们先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确认房间内情况,有无人员进出,特别是……有没有看到一个黑发、黑猫耳、穿深灰色风衣、脸色苍白的男人。”
“明白。正在布控。”齐川应道。
通话结束。虞诚将油门踩得更深,引擎的咆哮在清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的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迫切、愤怒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雅玲小区。A栋三零三。
那里会有什么?是空无一人的陷阱,是血腥的犯罪现场,是“园丁”的老巢,还是……温厌?
十五分钟的路程,在虞诚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又被他强行压下去。现在需要的是冷静,是判断,是行动。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雅玲小区门口。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半开放小区,没有严格的门禁,几栋七八层高的居民楼排列得有些拥挤,外墙上爬满了电线和水管。A栋在最里面,靠近小区的围墙。
虞诚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不起眼角落里的几辆民用牌照车辆,以及散落在小区各处、看似闲逛实则警惕观察的便衣。齐川从其中一辆车上下来,快步迎了上来。
“老虞。”齐川的脸色很严肃,指了指A栋,“三单元,三楼。我们的人已经悄悄摸上去看过了,门是普通的防盗门,猫眼被从里面贴住了。门口地垫很干净,没有近期频繁出入的痕迹。隔壁和对门的邻居说,三零三住的好像是个租客,不常回来,偶尔晚上能看到灯亮,但没打过照面,不知道具体长什么样。”
“有异常声响或气味吗?”虞诚一边问,一边快步朝A栋走去,橙色的尾巴在身后警惕地微微摆动。
“没有。很安静。”齐川跟上,“我们的人用热成像仪从楼下粗略扫了一下,房间里似乎有……一个热源。很微弱,一动不动,像是……人躺着,或者……”
或者是一具尸体。
这句话齐川没说出来,但虞诚听懂了。他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房东联系上了吗?”虞诚问。
“联系上了,正在赶过来的路上。但他说租客是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签合同的时候戴着口罩帽子,没看清脸,留的电话也打不通了。”
典型的隐匿手法。
两人已经走到了A栋楼下。楼洞阴暗,楼梯间堆放着一些杂物,空气里有灰尘和潮湿的气味。虞诚抬头看了一眼通向三楼的楼梯,对身后跟上来的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点了点头。
“准备强攻。”虞诚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打头阵。齐川,你带人守住楼梯和单元门,防止有人从其他途径逃脱。狙击手就位了吗?”
“就位了,对面楼顶,视野良好。”齐川回答,同时递给虞诚一件防弹背心。
虞诚接过来,利落地套上,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和战术手电。他的动作流畅而迅捷,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酷和精准。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狐狸眼,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行动。”
命令下达,特警队员如同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而又迅猛地沿着楼梯向上移动。虞诚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但每一步都带着千钧之力。他的耳朵竖起,捕捉着楼里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尾巴低垂,尾尖的黑色绒毛微微炸开,那是猫科兽人高度专注和准备攻击时的本能状态。
三楼到了。
三零三的房门紧闭,深褐色的防盗门看起来普普通通。门把手上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人触碰过。
虞诚朝身后的特警队员做了几个手势。两名队员上前,一左一右靠在门边,举起破门锤。另一名队员手持防爆盾,挡在虞诚身前。
虞诚深吸一口气,举枪,瞄准门锁位置,然后朝破门队员点了点头。
“三,二,一——”
“砰!!!”
破门锤狠狠砸在门锁位置,发出巨大的声响!老旧的防盗门应声而开,向内弹去!
“警察!不许动!”
虞诚在门开的一瞬间,如同猎豹般矮身冲了进去,枪口随着视线快速扫过整个房间!特警队员紧随其后,鱼贯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划破室内的昏暗,交叉覆盖每一个角落!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口透进的光线和手电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腐败,而是一种混合了灰尘、某种化学试剂、以及……极淡极淡的、甜腻花香的复杂气味。
客厅不大,家具很少,只有一张旧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上面空空如也。地上铺着廉价的地毯,颜色晦暗。一切都显得很普通,很……没有人气。
“安全!”
“卧室安全!”
“厨房安全!”
“卫生间安全!”
队员们快速搜索了各个房间,回报声接连响起。没有发现任何人。热成像仪显示的那个微弱热源……
虞诚的目光,落在了客厅角落,沙发背后的阴影里。
那里,靠墙放着一个东西。不大,方形,上面盖着一块深色的布。
“那是什么?”虞诚用枪口指了指。
一名队员小心地靠近,用枪管轻轻挑开了那块布。
布下面,是一个纸箱。普通的搬家纸箱,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队员示意安全,然后戴着手套,小心地打开了纸箱的盖子。
手电的光照进纸箱内部。
下一秒,那名队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随即后退一步,倒吸了一口冷气。
“虞队……”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虞诚快步走过去,看向纸箱内部。
里面没有尸体,没有炸弹,没有任何危险的物品。
只有一些……东西。
最上面,是几本厚厚的、装订整齐的笔记本。纸张有些发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封面上没有字。
笔记本旁边,放着几个密封的透明证据袋。袋子里装着一些零碎的物品:一截染血的绳子(与案发现场发现的绳索材质颜色一致)、一小块印有模糊花纹的布料(像是从某件衣服上剪下来的)、几张模糊的照片(内容看不清楚)、还有几个小小的、像是U盘或存储卡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