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寒意撞在旧巷的砖墙上，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低声啜泣。葛屿攥着王书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脚步又快又沉，带起的风掀翻了脚边堆积的银杏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起来，又簌簌落下，铺了两人身后一路的碎金。

身后的骂声还在尖刻地追着，像甩不掉的苍蝇，是他那对只会用污言秽语戳人痛处的父母。

“跟个断袖搅和在一起，丢尽祖宗的脸！你怎么不去死！”

“守着个破书店能有什么出息？迟早喝西北风饿死！我看你就是被他迷了心窍！”

“王书研那小子是什么货色？当年在道上混的，手上沾没沾血都不知道！你跟着他，早晚把命都赔进去！”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葛屿的背上，扎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的疼。他忍不住往王书研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攥着对方的手更紧，指甲几乎嵌进王书研的皮肉里，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别听……他们就是胡说……”

王书研反手将他的手完全包进掌心，掌心的温度滚烫，熨帖着葛屿冰凉的指尖。他没有回头，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在风里的银杏树，脚步迈得更稳，声音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没听。阿屿，别怕，有我。”

路过巷口那座荒草萋萋的空墓时，葛屿的脚步猛地顿了顿。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守着那块刻着王书研名字的冰冷墓碑，日复一日地捡银杏叶压书签，日复一日地听着父母的唾骂和邻里的指点。那时候的天总是灰的，风总是冷的，他抱着王书研留下的旧衬衫，把自己熬成了一个眼里只有思念和疯魔的人。如今墓碑上的青苔爬了半壁，碑脚的荒草枯了又荣，却再也困不住他了。

风又起，卷着大把的银杏叶扑过来，落在葛屿怀里紧紧抱着的那本旧书上。书皮是磨旧的棕色，是他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跑遍了城里的旧书摊才淘来的，是王书研最爱读的一本诗词集。封面印着一幅水墨淋漓的银杏雨，金黄的叶片落满长巷，和此刻漫天飞舞的景致，一模一样。

许是风太急，许是脚步太乱，葛屿怀里的书没抱紧，“啪”一声重重摔在青石板上。书页瞬间散开，里面夹着的几十片银杏书签簌簌飘出来，混着地上的落叶，金黄一片，分不清哪片是他亲手压的，哪片是风带来的。

那些书签上，有的写着日期，有的画着歪歪扭扭的小像，全是他在最绝望的三年里，一笔一划刻下的念想。

葛屿的眼眶猛地红了，蹲下身想去捡，指尖却抖得厉害，连一片叶子都抓不稳。

王书研弯腰，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先将那本诗词集捡起来，拂去封面上的灰尘，又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那些散落的书签，指尖捏着薄薄的叶片，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捡得很慢，一片都没落下，最后小心翼翼地将书签全夹回书页里，又把书揣进自己怀里，用外套裹紧，生怕再被风吹走。

他抬头，看见葛屿泛红的眼尾，看见他眼底憋着的泪，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没事，书没坏，书签也都在。”

葛屿没说话，只是猛地伸手，死死抱住王书研的腰，把脸埋进他温暖的后背。身后的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尖利，却好像突然变得遥远，远得像一场无关紧要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