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了三个月。
江南的秋意染透了田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便滚起金色的浪,带着熟透的谷香漫过村庄。毅恒的身影比稻穗更忙碌,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田,中午匆匆扒几口饭,又钻进蚕房给即将上蔟的蚕添桑叶,傍晚还要扶着父亲在院子里慢慢走动复健,直到夜色漫上来,才能挨着煤油灯喘口气。
父亲的脖子好了不少,能慢慢转头、低头,只是不能干重活,每日坐在屋檐下择桑叶、翻晒棉花,看着毅恒忙得脚不沾地,眼里总含着愧疚:“恒儿,要是我身子骨利索,也能替你分担点。”
“爹,你好好养着就是帮我了。” 毅恒搓掉手上的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蓝布褂子擦汗,“今年稻子收成好,蚕也壮,卖了钱能还上大半欠款,剩下的留着给你抓药。”
他没说的是,每晚等家人睡熟,他都会悄悄点亮煤油灯,把雨霏送的笔记本和借来的高中课本摊在八仙桌上。煤油灯的光昏黄摇曳,熏得他眼睛发红,可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看着雨霏写在扉页的 “坚持” 二字,他就觉得浑身有劲儿。遇到不懂的数理化题,他就记在小本子上,盼着雨霏放假回来能问问她。
姐姐毅梅看在眼里,每晚都会把煤油灯的灯芯挑得亮一些,悄悄在他桌角放一碗温水:“弟,别熬太晚,伤眼睛。” 母亲也从不点破,只是把家里仅有的白面省下来,偶尔给他蒸个白面馒头,让他补补身子。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转眼就到了九月,雨霏要去县城的重点高中报到了。她是全县中考的第三名,考上了省重点在县城的分校,消息传来时,村里人人都夸她是 “金凤凰”,雨霏的爹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杀了鸡请亲戚吃饭。
报到前一天傍晚,雨霏提着一个布包,在田埂上找到了正在割稻的毅恒。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士林布褂子,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一丝不舍。
“毅恒哥。” 她站在田埂边喊,声音比谷穗还软。
毅恒直起身,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看到雨霏,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雨霏,你来了?明天就要去县城了吧?”
“嗯。” 雨霏沿着田埂往下走了两步,布鞋沾了泥,她也不在意,“我来跟你说声再见。”
毅恒放下镰刀,走到田埂上,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扯了根狗尾巴草捏在手里。雨霏挨着他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支崭新的钢笔和一叠信纸:“毅恒哥,这钢笔给你,你每晚自学,用得上。还有这些信纸,我在县城会给你写信,有不懂的题,你写在信里告诉我,我问老师后给你回信。”
钢笔是英雄牌的,锃亮的笔帽闪着光,在那个年代,算得上稀罕物。毅恒连忙摆手:“雨霏,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上学要用好笔。”
“我还有一支,这是我特意让我爹给你买的。” 雨霏把钢笔塞进他手里,眼神坚定,“毅恒哥,你别放弃自学,重点高中的老师厉害,我学到的知识点,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等我三年后考上大学,我就回来接你,咱们一起去省城,你复读考大学,我陪着你。”
“陪着我” 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毅恒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他握着冰凉的钢笔,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他看着雨霏清澈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浅浅的梨涡,看着夕阳下她被染成金红色的身影,心里又暖又酸。
“雨霏,”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在县城好好读书,别惦记我。我…… 我会好好自学,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 雨霏点点头,眼里闪着光,“毅恒哥,我会等你,等你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去看长江大桥,去看高楼大厦,就像小时候约定的那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金黄的田埂上。风一吹,稻穗沙沙响,像是在为他们的约定作证。雨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远处传来的母亲的呼喊声打断,她站起身,不舍地看着毅恒:“毅恒哥,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叔叔阿姨。”
“嗯,你路上小心,到了学校给家里捎信。” 毅恒也站起身,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手里的钢笔被他攥得发烫。
雨霏走后的第二天,一个熟悉的身影兴冲冲地闯进了毅恒家的院子,是付根生。他晒得更黑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脸上满是兴奋。
“毅恒!我回来了!” 付根生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大声喊着。
毅恒正在蚕房里检查蚕蔟,闻言连忙走出来:“根生哥,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去城里找活干吗?”
“找着了!” 付根生拍着胸脯,语气得意,“我在城里的建筑队找了个小工的活,搬砖头、和水泥,一天能挣两块五,管吃管住,一个月下来能挣七十多块!比在家种田强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