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病房在住院部七楼,心理科病区。
苏见星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跳动时,系统光屏始终亮着——从昨晚起就维持在【监测中】状态。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得过分,只有远处护士站的交谈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721病房。门虚掩着。
苏见星轻轻推开门。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射进来,在白色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条。周屿坐在靠窗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比球场上看起来单薄得多。他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研究掌心的纹路。
然后苏见星看见了那些碎片。
床头柜上,堆着一叠撕碎的画纸。从残片能看出是一幅自画像——画中的周屿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眼睛弯成完美的弧度。但现在,那张脸被撕成了几十片,有的碎片甚至被反复撕扯,边缘毛糙。
旁边散落着几个药瓶。苏见星认得其中两个标签——舍曲林,帕罗西汀。都是抗抑郁药。其中一个瓶子空了,倒在碎片堆里,像阵亡的士兵。
“你来了。”周屿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笑意,也没有伪装。就是最平淡的三个字,却让苏见星心口发紧。
“我带了水果。”苏见星把袋子放在椅子上,尽量不去看那些碎片,“你好些了吗?”
周屿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一片画像碎片——正好是画中眼睛的部分。那双在画里笑得弯弯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只,孤零零地躺在他掌心。
“这是我昨天撕的。”周屿说,“护士收走了剪刀,我就用手撕。撕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见星:“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见星摇头。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周屿说,“那个笑容,太假了。假得让我恶心。”
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他脸上。苏见星看见他眼底有血丝,眼下有深深的阴影,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三天时间,那个阳光灿烂的周屿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疲惫而真实的少年。
“周屿,”苏见星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想聊聊吗?”
周屿盯着手里的碎片,很久没有说话。
病房里的时钟嘀嗒作响。远处传来其他病房的电视声,模糊不清。
“十年。”周屿忽然开口。
“什么?”
“我装了十年。”他说得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从小学三年级开始。那时候我爸妈离婚,我妈跟我说:‘小屿,你要乖,要懂事,要笑。这样爸爸才会来看我们。’”
他扯了扯嘴角,但那个动作里没有笑意,只有苦涩。
“所以我就笑。每天都笑。考试考得好要笑,考得不好更要笑——因为‘失败不能打倒我们’。被同学欺负要笑,因为‘要大度’。生病了要笑,因为‘要坚强’。”
“后来我爸没回来,但我妈嫁了个更有钱的人。新爸爸说:‘周屿,你要优秀,要完美,要给我们争光。’”
周屿的手开始颤抖。那片画纸碎片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所以我考第一,我学画画,我打篮球。我参加所有比赛,拿所有奖项。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说话的语气,练习‘阳光开朗’的每一个细节。”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
“苏见星,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问,“最可怕的是,我成功了。我装得太好,好到所有人都信了。好到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差点信了。”
系统光屏在此时弹出提示:
【目标情绪波动加剧】
【心率:142次/分】
【呼吸频率异常】
【建议:安抚,避免刺激】
苏见星握住周屿颤抖的手。他的手很冰,冰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
“周屿,”她轻声说,“你可以不笑的。”
就这一句话。
周屿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像堤坝决口,他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不是哭出声的那种颤抖,而是压抑的、从身体深处传来的震动。他咬住下唇,咬到发白,但眼泪还是涌了出来——无声地、汹涌地流了满脸。
“我……我不想笑……”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的,破碎的,“我好累……装得好累……”
苏见星握紧他的手,什么也没说。因为此刻任何语言都苍白。
周屿哭了很久。不是宣泄的痛哭,而是那种积压了太久的、细水长流般的哭泣。眼泪不停地流,但他几乎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落叶。
哭到后来,他断断续续地说:
“药……吃了三年……一开始有用……后来没用了……”
“画那些向日葵……因为黄色最亮……可以盖住……”
“打球……打到吐……因为累了就能睡着……”
“他们都说……周屿你真阳光……周屿你真好……每次听到……我都想……”
他停住了。
然后很轻地说:“我都想死。”
空气凝固了。
系统光屏突然变成刺目的红色,警报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危自毁倾向!】
【目标人物:周屿】
【风险评估:极高】
【检测到明确自杀意念及计划】
【建议:立即通知医护人员!立即!】
苏见星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看向周屿。他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周屿。”她叫他的名字。
周屿慢慢转过头。
“你……”苏见星的声音发紧,“你有什么计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