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教室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到了晚自习第一节,雨势骤然变大,狂风卷着雨水抽打窗户,整栋教学楼都在风雨中微微震颤。
苏见星盯着黑板上的物理公式,思绪却飘向窗外。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保持着低亮度的常驻状态——这是自恢复后的新功能,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右上角显示着周屿的实时情绪值:58,在黄色预警区的边缘徘徊。
“又在看时间?”路微鱼小声问。
苏见星回过神,摇摇头。前排的周屿坐得很直,正在整理数学笔记。他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但苏见星注意到,他整理同一页已经整理了五分钟。
不对劲。
她悄悄点开系统日志。最近二十四小时的记录显示,周屿的情绪曲线有三次短暂跌破50分,每次持续不到两分钟,又迅速回升。系统标注:“疑似伪装性波动,建议加强监控。”
加强监控。苏见星在心里重复这个词。监控到什么程度?监控到他每一次呼吸吗?
晚自习第二节,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亮着惨绿的光。教室里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打开手机手电筒。
“安静!”顾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电路故障,维修需要时间。今天晚自习提前结束,大家收拾东西,注意安全。”
黑暗中,苏见星看见周屿站起来。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打开手机灯光,只是安静地收拾书包,动作慢得像在播放慢镜头。
然后他走出教室,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苏见星抓起书包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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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晃动,像某种混乱的舞会。苏见星挤过人群,看见周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向上。
不是去一楼出口的方向,是向上。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靳言!”她回头喊。
靳言已经在她身后。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两人一起逆着人流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越往上人越少。到五楼时,走廊空无一人。艺术楼这一层晚上本来就没课,此刻只有应急指示灯和窗外闪电偶尔照亮走廊。
周屿在画室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
苏见星和靳言追到门口,看见画室里一片狼藉。白天的画架倒在地上,颜料洒了一地,在闪电的蓝光中像凝固的血。周屿站在画室中央,背对着他们,抬头看着天花板。
“周屿?”苏见星轻声唤。
周屿没有回头。他走向通往天台的铁门——平时锁着,但此刻挂锁被撬开了,锈迹斑斑的铁链垂在地上。
“他要上去。”靳言的声音很低,“这种天气……”
话音未落,系统警报在苏见星脑中炸开。
不是平时的提示音,是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蜂鸣。红色警告框占据整个视野:
【最高级别警报!】
【目标周屿情绪值:17(持续下跌)】
【生理指标:心率187,血压85/50,呼吸频率异常】
【行为预测:高危自毁倾向,概率94.7%】
【坐标:艺术楼天台,实时定位已锁定】
【执行员请立即干预!立即干预!】
警告框下方出现一个倒计时:02:59。
三分钟。
苏见星冲向铁门,靳言比她更快。他一把拉开铁门,狂风暴雨瞬间灌进来,打在脸上像刀割。
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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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大得睁不开眼。
艺术楼天台空旷得可怕,只有一排排太阳能热水器和生锈的通风管道。周屿站在栏杆边,背对着他们,校服衬衫被雨完全打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背脊上。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什么,又像要坠落。
“周屿!”苏见星大喊,声音被风雨撕碎。
周屿没有动。
靳言做了个手势,示意苏见星别动。他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在暴雨中异常清晰:
“温颜让我问你。”
周屿的肩膀微微一动。
“那幅《回声》,”靳言继续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底色用群青还是钴蓝?她说你答应今天告诉她。”
周屿的手垂下来一点。
“还有沈舟。”靳言又往前一步,“他写了个新程序,能根据你画的情绪颜色推荐歌单。他说你昨天的‘冬青灰’匹配到了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叫《雨中的陌生人》。”
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雷声。
周屿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在闪电中苍白如纸,眼睛空洞得吓人,但还有一丝光——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光。
“靳言。”他的声音很轻,但靳言听见了,“我……”
“我知道。”靳言说,“我知道你很累,知道你在疼,知道你想停下来。但停下来不只有这一种方式。”
他又往前一步。现在距离周屿只有三米。
“温颜在楼下等你。”苏见星也开口,声音哽咽,“她说要给你看她的新画……画的是烧烤摊那天,赵文拍桌子的背影。她说你答应要教她怎么画拳头的力量……”
周屿看着她,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向后倒去。
不是跳,是放松了所有力气,任由重力把他拉向栏杆外。
“不——!”
靳言扑了出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苏见星看见靳言的身体撞在栏杆上,肋骨和水泥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伸出栏杆外的右手死死抓住了什么。
她冲过去,看见靳言半个身子悬空,右手青筋暴起,死死抓着周屿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