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观察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苏见星盯着视野中缓缓旋转的系统界面,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纯白色的背景,淡蓝色的数据流,还有中央那行醒目的标题:
【双重拯救-协同模式已激活】
“靳言,”她转过头,声音有点发哑,“你能看见吗?”
靳言靠坐在病床上,肋骨固定的绷带让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他点了下头,视线聚焦在半空中——那是只有他能看见的界面。
“看得见。”他说,“而且比你的详细。”
他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在空中虚点几下,像是在操作什么。苏见星立刻看到自己的系统界面同步更新,弹出一个共享窗口:
【协同者:靳言】
【权限级别:临时执行员(A级)】
【可操作范围:监控数据查看/任务建议提交/紧急干预申请】
【特别授权:在主体执行员无法行动时,可临时接管任务指挥权】
窗口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本授权基于系统误判补偿协议第7.3条。”
“补偿协议。”苏见星重复这个词,“它倒是承认得快。”
病床另一侧,周屿缓缓睁开眼睛。镇静剂的药效刚过,他脸色苍白得透明,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他看了看靳言,又看了看苏见星,嘴唇动了动。
“我……”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苏见星立刻递过温水。周屿小口喝着,视线落在靳言面前虚无的空中——虽然他看不见系统界面,但能猜到他们在看什么。
“它给你权限了?”周屿问。
“嗯。”靳言简单应了一声,手指继续在空中虚点。他面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键盘投影,只有他能看见,但手指敲击的动作很真实,“我在看后台日志。过去72小时,系统自检了137次,错误率从18.7%降到2.3%。数据污染正在修复。”
苏见星吸了口气:“所以它现在是……正常的?”
“比以前正常。”靳言说,“但还不够。”
他手指停顿了一下,界面上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苏见星同步看到:
【系统提示:检测到协同者执行数据分析操作,是否开放完整数据库访问权限?】
【警告:开放权限可能暴露系统核心代码】
靳言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进度条开始加载。苏见星屏住呼吸——她记得以前试图查看后台时,系统会直接电击警告。
但这次没有。
进度条走到100%,海量数据流开始在靳言的专属界面中滚动。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大脑高速处理信息时的反应。
“找到了。”三分钟后,靳言开口,“污染源的确切时间点:三年前的11月7日下午3点42分。入侵路径是从外部服务器注入的恶意代码,伪装成系统升级包。”
他顿了顿,看向苏见星:“那天的系统日志里有一条记录:‘执行员苏晨星任务失败,启动记忆清除程序’。”
苏见星的心脏猛地一跳。
苏晨星。
和她只差一个字。
“上一位执行员?”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应该是。”靳言的手指继续滑动,“记录显示任务目标也是我,但任务内容不同——是‘引导目标靳言进入国家超算中心任职’。她失败了,被清除记忆送回原世界。但在清除过程中,系统防御出现0.3秒的空窗期,被外部病毒趁虚而入。”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所以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带伤作战’的系统。它知道自己被污染,知道判断出错,但无法完全自愈——需要外部协助。”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屿忽然轻声问:“那它现在……是敌是友?”
这个问题让空气凝固了。
靳言没有立即回答。他关闭数据流,调出系统当前的协议界面。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在滚动,最核心的几条被高亮标注:
1. 系统将继续提供任务框架,但不再强制执行。
2. 执行员与协同者可提出任务修改建议,系统需在24小时内回复。
3. 所有干预措施需经目标本人知情同意。
4. 系统数据库对协同团队开放共享。
5. 若团队成功修复数据污染,系统将永久移除所有强制惩罚机制。
“谈判条款。”靳言总结,“它把我们当成了……技术支援团队。”
苏见星盯着那几条协议。三个月了,她第一次在这套冰冷的系统里看到了“知情同意”这样的词。
“要接受吗?”她问。
靳言看向周屿。
周屿抱着膝盖坐在病床上,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个孩子。他盯着自己被包扎的手腕——那是昨晚抓栏杆时擦伤的。
“如果接受了,”他声音很轻,“它会继续监控我的……情绪数据吗?”
“会。”靳言诚实地说,“但数据会对你本人完全透明。你可以随时查看,可以质疑它的评估,甚至可以要求删除某段记录。”
周屿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康复的病人在散步。
“我想看。”周屿最终说,“我想看看……在它眼里,我是什么样子。”
靳言点头,手指在空中操作。下一秒,周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上弹出一个新安装的APP——“情绪温度计专业版”,沈舟开发的那个。但现在界面完全不同了:除了原本的情绪光谱图,还多了一个“系统评估对照”模块。
周屿点开。
屏幕上并排显示两条曲线:一条是沈舟APP记录的他的日常情绪波动(用渐变色表示),另一条是系统过去三个月对他的评估(用数值和红黄绿指示灯表示)。
差异巨大。
在沈舟的记录里,9月28日篮球赛那天,他的情绪颜色是深紫色,标注“高压状态”;而系统的记录是“情绪稳定,绿色”。
在沈舟的记录里,昨天天台事件前,情绪颜色已经黑得几乎看不见;系统却显示“轻度焦虑,黄色”。
最讽刺的是现在:周屿看着窗外阳光,其实内心一片麻木,但系统因为“成功干预危机”,给他标了个“情绪回升,浅绿色”。
周屿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苦涩和荒诞的笑。
“原来它……”他笑着说,“一直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