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段二人先是去了元帅府,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站着看。牌匾之上已然挂了白幡,门口杂役士兵腰间也绑了白布。
柯伯伯果然死了!
林元苏死死地盯着牌匾,心口发闷。
段江宁低声道:“想必这时府上有许多人在,咱们不好贸然进去,等天色黑了,我再去探一探,看能不能找到柯栈良。”林元苏恍惚了一阵,才听到段江宁的话:“也好。”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要了间房,暂且休息休息。林元苏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个茶杯,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
柯伯父去世了,西北恐怕要动乱。柯伯父在西北如定海神针一般,往后该如何是好。
柯洋怎么会败?他想不通。柯伯父戎马一生,几乎没有败绩,好似天生便立于不败之地。从小时候起,他便听了许多柯洋的事迹,父皇常常封赏柯伯父,每当这时,还不忘记在京城的良哥,连带着也有赏赐。
林元苏的父皇驾崩时,他被囚景苑,去往勤政殿时,只见到了父皇的遗容,接下来就被告知二皇兄做了新皇。他还来不及多么伤心痛苦,又被送回了景苑。
那时候他因舅父的事得罪父皇,太子位被废,父子隔阂极深。他重伤在身,父皇到死,都不愿再见他一面。
兵荒马乱,一切都快极了。
如今,良哥的父亲也去世了。
良哥要怎么办?
林元苏晚饭只略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段江宁看他这样,自己也没胃口,干脆叫小二把饭菜都撤了。
段江宁打开窗户,看了看外面天色:“我这就去元帅府,你且在此等着我。”
一炷香之后,段江宁回来了。
“柯栈良此刻正在府上,我带你去见他。”
段江宁伏下身子,把后背露给他:“夜里将领都在府里守灵,咱们不走正门,我背你悄悄的去,你同柯栈良好说会话。”
林元苏伏在他背上,两人一路安静,趁着月色摸到元帅府。
府内到处挂着白布,昏沉肃穆。
段江宁把他放在一个屋子外面,小声道:“你去吧,他在屋里等你。”
林元苏:“我进去,你要去哪?”
段江宁指了指对面的一个楼阁:“我在那楼顶上守着,正好能看到这边屋门,等你一出来,我就来接你,咱们好回客栈。如今柯家事情多,不麻烦他送你。”
段江宁心里本是介意林元苏亲近柯栈良的,可今天这种日子,眼看林元苏这样,当然绝口不提那拈酸吃醋的事。
林元苏进了屋。柯栈良一身素白孝衣,神色略显倦意,靠着椅背坐着。见他进来,抬眼道:“过来。”
林元苏忙也走了过去:“良哥。”
“没事。”柯栈良扯扯嘴角,“人总有尽时。更何况我爹行军打仗,难免的事。我都看得开,你不必这般难过。”
林元苏低头看着他,“嗯”了一下。
柯栈良说:“站着干什么,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林元苏坐在他旁边,柯栈良却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开口问道:“祭拜完你舅父了?”林元苏点头道:“去看过了,给他烧了些纸钱。还是多亏良哥了,不然以我舅父当年的罪名,哪能有坟下葬。”
林元苏还是很担忧柯栈良,在心里面想了说辞,又觉这几天下来,恐怕良哥已经不知道听了有多少句,自己又能再说什么有新意的话呢?
正出神,柯栈良忽然道:“我抱一下你。”
他抬起手,揽住林元苏肩头,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搂住了他。林元苏不由地轻抚良哥后背。
他以为良哥会哭,可柯栈良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这样抱着他,沉默了许久。
许久后,柯栈良才松开了他,一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继而说道:“你已经祭拜完了王家舅父,接下来作何打算?你之前说,离京之后从不在一个地方久留,这次是不是也要离开西北?”
林元苏霎时间想起了段江宁。段江宁一直想让他走。可这时候他哪里会离开?
他刚要说话,柯栈良一抬手:“先别走。等我爹丧事办完,你再走,行不行?”
他声音很低:“我只再留你这几天,不会太久。”
林元苏忙说:“我反正无事,在哪里不是待着。”
只是他身份敏感,不能露面。元帅府天天人来人往,只能等每晚天黑,避着人,由段江宁送他过来,陪柯栈良坐一会儿。
段江宁没有二话,尽职尽责,也不曾问他们两个在屋内做什么。
柯洋新丧,他们是不会有其它心思的。
西北局势动荡,柯栈良一边整顿军务,一边操办丧事,诸事堆叠,只得一再延后葬期。
等一切筹备妥当,定下日子之时,朝廷派来吊唁的使臣恰好赶到漠川堡,带队之人正是李言青。
来人,正是李言青。
夜里柯栈良告诉了林元苏。
林元苏皱起眉:“他怎么会来这里?”
“奉旨行事罢了。”
“你和他向来不合,皇兄朝中难道没人能用了?”
柯栈良:“大概是皇上特意派他来给我添堵。不过无妨,一个文臣,在西北翻不出风浪,顶多让我看着心烦。”
他看向林元苏:“他现在就在堡里,离得很近,你要不要见他?”
林元苏不假思索道:“见他做什么?”
当夜,林元苏做梦,竟然梦到了李言青。是初见的时候,李言青立在雨中,薄雨似层烟雾一般,这回他没有看清李言青的脸,不知他是美是丑。
他收了书摊,照旧朝檐下走来。
可这次,林元苏直接冲进雨里,侧身掠过,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一眼都没再看他。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仿佛是陌生人一样。丝毫不关心。
他跟李言青纠缠了这么久,闹得这样难堪,爱李言青时,见到他心直跳,恨李言青时,见到他同样的心绪不平。总之,李言青总能轻易的挑起来他的情绪,让他哭让他笑。
可只是做了一个梦,怎么就忽然没有感觉了呢?
爱当然是没有的,早就该没有了。恨,竟然连恨都寻不见了。
柯老将军祖籍不在西北,可按照他生前遗愿,最后还是葬在了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出殡当天,百姓们感念柯老将军多年守边护民,纷纷自发前来府外吊唁,沿街相送。
临街客栈二楼窗户打开一角,林元苏默默看着下面。
长街纸钱纷飞,柯栈良穿着孝衣,手捧灵幡,走在最前面。
送葬队伍清晨出城,把柯老将军葬在堡外四五里。快到正午,众人方才回城。
房门忽然间被敲响了。
林元苏和段江宁对视一眼,都有些奇怪。
他们早就叮嘱过店小二无事勿扰,不可能是店家。
柯栈良事情繁多,都是林元苏去他府上,他不曾来寻过。
除了柯栈良,还有谁会来敲门?
段江宁扬声道:“谁?”
只听门外传来低低的声音:“是我,李言青。”
怎么是他?段江宁一愣立马看向林元苏,以口型问道:“见不见?”
林元苏心道难道我还怕他不成?有什么不敢见的,定了定神,说道:“去开门。”
李言青淡淡的看了一眼屋内:“不让我进去?”
“请!李大人请进。”段江宁侧身让着他,朝外面走廊看去。李言青道:“不用看了,我一人前来,并无随从跟着。”
李言青缓步而入,目光注视着林元苏,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林元苏微垂眼睫:“李大人请坐。”
段江宁朝着他那里走过去,想坐在林元苏身边。林元苏看了他一眼,段江宁脚步一顿,咳了咳道:“我在外面守着,你们有什么话尽快说。一会儿还要吃饭,别饿着肚子。”
他带上门出去,屋里只剩两人。
林元苏心想,时隔许久再见,怎么和梦里面一样,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有了。只是疑惑,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找自己?还有担忧,被他发现了自己在漠川堡,他又是代表朝廷来的,会不会影响到良哥。
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东西了。
以前他以为会与李言青生生世世在一起,这一辈子才过去几年,他已经忘了那种感觉。
林元苏语气冷淡:“你来此有何贵干?”
李言青:“原来你在西北。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林元苏:“让你失望了,我还好好的活着。”
“你不能再留在西北了。”李言青拿了封信放到了桌上,“柯栈良身边有朝廷密探,你在这里的消息,在这封信里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