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结束了。”
阁楼中,穿着新中式西装的青年看着永无止尽的齿轮,温和的面部逐渐扭曲,形成一条黑线,黑线张开形成了蒙眼的黑布。
“应归鹤,这没什么残忍的,纸君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微微偏头,不知在听谁的回答,然后轻笑一声:“外城撑不住了,你最好不要干涉。”
门外的小熊啪嗒啪嗒地下楼,宁止看见大概还要惊讶这小家伙能跑那么快。
可惜宁止现在自顾不暇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已经崩塌,但他的理智还存在。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记忆好像渐渐开始苏醒了,不知道多少次循环的记忆倾轧过大脑。
宁止呕出一口血,不是血,是血色的纸。
他低头希望心口伸出一只纸手告诉他不要恐惧,也确实伸出了一只纸手。
宁止笑了,纸口的裂纹开得更深,横过他的右眼,如泪如血。
他捏住那只小小的纸手,指尖窜出一簇火苗,很温暖,烧着纸手甚至有点痛,于是他又缩回去了。
第一次记忆,他入梦,纸君给他说明了玖区的情况,让他用火烧穿复制的游乐场。
第二次记忆,纸君告诉了他更多的事,比如内城流淌出来的神赐。
第三次……
第四次……
第十四万两千八百五十七次……
宁止不傻,前面的每一次纸君都在给他讲述内外城的事,应该是想借循环一点一点的灌输给他,玖区的循环很大可能就是纸君的手笔。
但纸君没算到变化,目前看来是这样,纸君没有让他忘记的必要,这样整个记忆囫囵压过来,效果不见得比直接硬灌给他好。
更别说后面的循环里镜子里的纸君越来越不对劲,直接影响了后期他不看镜子。
有人故意破坏纸君的布置,这次又是图什么?
他的情感崩坏了,理智完好无损,他因为失去而恐惧,又能在恐惧中分析现状。
人性和神性在争斗。
这大概就是有的人想要看到的。
宁止看着被照红的地面,淡定地想,争斗的结果,是融合啊。
纸君,鬼兽,还有他这个不属于阳城的灵魂。
他已经和鬼兽融合了,还剩纸君,能与他交替掌控身体。
他已经想起来了,在某一个循环里,他怀疑过纸君是否真的存在。
也怀疑过“我”真的是宁止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大脑传来一种尖锐的疼痛,完全无法忍耐。
宁止扶上太阳穴时,眼角的余光看见纸人在逃跑。
记忆的恢复骤然加速,如同一个电钻在搅他的大脑,强行让他接纳这些记忆。
太疼了,他从来不知道记忆是这么尖锐的东西。
甚至还有纸君那些不可说的信息,完全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灵魂容纳范畴。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更深的东西——像某种巨大的生物翻过肚皮,静止在应该称之为“上方”的地方。
他盯着它看,看久了,就觉得它在盯着他。
他用指甲在纸上划,纸破了,指甲也破了,血渗进纤维里,像某种仪式。
他想走。
但腿不听话。
不是因为麻木,是它们记得一些他不记得的事情,它们曾经走过别的路,去过别的地方,在他不曾存在的某个时间里学会了他不该知道的步伐。
他只是暂时租用它们,而现在真正的租约快到期了。
天空裂开了。
天在裂,是视觉本身,他看见的不是天空,他看见的是巨大到覆盖地平线的皮肤,长满不该存在于天空身上的纹路,每一条都在缓慢地蠕动,朝着不同的方向,遵守不同的几何学。
他看懂了那些纹路。那不是花纹,是文字,是契约,是古老的语言写就的誓约。
宁止低着头,甚至还有空余想,我明明没有抬头,为什么能看见天空?
他拼命转移注意力,看向那些纸人,它们正从旁边的建筑物中跑出来,向祠堂前方很远的一个广场聚集。
他们正在逃跑,纸君对它们的掌控这样告诉宁止。
有些纸人甚至还护着后脑,像是在躲……地震?
那一瞬间,宁止感觉大脑里无数散乱的拼图碎片“咔嚓”一声自动归位。
毕竟……他和纸君最大的差别,不就是他是人类的灵魂吗?
《阳城生活指南》第六条:这个世界没有地震。
没有地震,但是它们看上去很怕崩塌的建筑。
宁止感受不到有震动,如果……他是纸君呢?
他定定地看着那些建筑,将意识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