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身旁有人,就能看见他的双眼中心颜色变深,红色渲染开来,最终变成了血红色。
他看见了,世界在被一点一点撕开。
142857,走马灯数,周而复始,自我复制。
纸君设了这个局,将记忆层层叠叠合在一起,围成了一个乐园,在第一个循环被称之为“玖区”。
对于宁止来说,这是最温和的手段,小口小口的吞咽下去,不会伤及灵魂。
可惜被暗处的人搅局了,记忆被捏成了一团,强硬地逼他吞下。
现在,他的记忆在重新归入灵魂,玖区也被撕开。
纸君想要隐瞒的事,被赤裸裸地展示在他自己眼前。
阳城没有地震。
以及,请勿携带任何城外物品入城。
纸君的眼睛能看见纸人和地震,规则对他一定是起效的。
在宁止写下第十条规则前,《阳城生活指南》压根没提过纸君。
宁止如果是城外的灵魂,会被规则排斥。
属于纸君的红色渲染开后,他倒是没那么头痛了,可以冷静思考这些问题。
只是已经没什么好思考的了,他已经在痛苦中摸到了那个答案,就差最后认同这个答案。
“我是纸君,宁止。”
从来都没有穿越而来的人,是他自欺欺人。
【纸君……这不太像个正常人的名字,我想想……叫宁止吧。】
被灌输了大量记忆,宁止反倒想起最初醒来时幻听到的这句话。
那时他能看见纸人,能有些模糊的记忆,也说不清楚是“纸君”没有分离干净,还是留下的一点引线。
他在镜中看到的只有自己,那不过是他分离出来的意识在陪他演戏,填补陌生的空缺。
也是他留下来的最后一道锁,避免他真的成为了人类。
你看,现在不是很好吗,人类的精神太过脆弱,只要纸君的足够硬,他就永不崩溃。
最坏的结果也只是他情绪崩溃,这是成为人的必经之路,现在人的路走完了,他也该回到正轨了。
宁止抬起手抚过自己的右脸,经过纸口延伸出的裂痕时,突然发力扣进了脸,将眼球扣了出来。
没什么血腥的场面,手中的只是一只眼珠,脸上有些湿润感,很快就被纸口吸收了。
而后他的左眼缓缓恢复灰色,眼前迷离破灭的世界也在视线中消失。
宁止这才将依然是血红色的右眼安回去,平静地看世界又开始撕裂。
他走到了尽头,那里没有门。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不是纸君,是无数个宁止,排成一个没有尽头的队列,从镜面一直延伸到他不知道的地方,每一个都在做不同的事,有一个在哭,有一个在笑,有一个正在转过身去,看向他永远看不见的方向。
有一个在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想找个有屋顶的地方。
但每走一步,天空就变大一点,它在挤占别的东西,它在告诉他,你以前以为天空是空的,你错了,它一直是满的——只是你看不见。
所以他始终停留在原地,撕裂的世界又变回岁月静好的样子。
他站在疯狂与理智的交界线,品味着归于正轨的灵魂。
温暖的血月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隐匿到了云层后。
世界崩塌,那轮血月应当也是留到最后的,就像一顿佳肴留到最后的荷包蛋。
嘴里有天空的味道,那种正在腐烂的、灰色的、曾经叫作“上方”的东西的味道,它在融化,渗入味蕾。
它正在变成纸君的一部分。
整个世界被他吸收还要点时间,比他吞噬纸君慢得多。
从哪个循环开始的呢?或许是一开始他不再信任镜中人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被他分离出来的意识,是靠他的“相信”而存在。
宁止怀疑过这个意识的真实性,所以他的意识不得不从一开始的占据主导意识,到镜中引路,再到认下“纸君”作为名字。
其实,这个意识很有人性,他一直在保护宁止。
直到被宁止的不信任吞噬,他也没有试图回归本体。
宁止慢慢品味着记忆传来的情感,恍然发现,他将自己置身于阳城之外的局外人,除了痛苦与悲伤,一直都不如他寄存记忆的意识鲜活。
要不说记忆是人情感的寄托呢?
“纸君”担心过他会疯狂,会崩溃,却没想到,作为本体的宁止,才是继承了所谓“神性”的那个。
他会为了理智中说“你该流泪”而流泪,却不会怜悯他逃跑的眷属。
宁止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些还在低头走路的纸人。
他们没抬头。
他们永远不会抬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