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也不太对,毕竟他刚刚才想过。
本该留在拾区的卫揽月出现在了肆区。
融合度96%。
宁止有些预感不妙。
“先知曾经给我批命‘轮回殿前燃灯尽,相逢即是湮灭时’。”卫揽月向他伸出手,将他拉上岸,“我会完成我最后的使命。”
宁止喃喃道:“为什么最后是你?”
“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卫揽月微笑着说,“纸君,或者你更愿意让我叫你宁止?”
“你……”宁止下意识以为是之前李青死后自己精神崩溃脱口而出被卫揽月记下了,正待细究,却发现了异样,“你不是本体在这里?”
“这样的手法,你已经见过一次了。”卫揽月在前面引路,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
“我不记得了。”宁止微微皱眉,实际上他能推测出卫揽月的意思。
他是被宁止从镜中拉出来的,如果有什么微妙的地方,也只有这一点了。
卫揽月流露出些许无语:“你在装作不知道,虽然你是不该记得,但是真新鲜啊。”
“按姬折的话来说,我只是长大了。”宁止不止一次听到“新鲜”这个形容了,对于他人性的形容。
“是吗?他说得对。”卫揽月居然表示了赞同,“童年对于人类的意义是很重的,幼年的经历足够塑炼出一个基本的人形,长大后的改变不过是在这个基本上改造。”
宁止看着他身后的灯:“这个说法不像你会说的,卫老师。”
听到他的称呼,卫揽月哑然失笑:“因为对于孩子来说,你当然要鼓励他/她去改变,而不是坚信这个将死之人才会发觉的道理。”
“寒蝉对于你童年的影响是很大。”宁止揣摩着说,他隐约猜到卫揽月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说的是我的亲生父母。”卫揽月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说不相干的人,“我的记忆力很好,我清楚地记得,我的亲生父母是怎样的。”
宁止歪头:“童年创伤吗?”
“哈……别学了个词就乱用啊。”卫揽月像说一个笑话一样,愉快地说,“我的亲生父母,一个来自于外城,一个出生于内城。”
内城依然有人类在坚守,而他的母亲曾是其中之一。
她是一个超越了大多数人的奇女子,甚至做到了从内城偷渡到外城,然后遇到了他的父亲。
卫揽月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有多少爱,只是他们结合的理由很简单,他们的神赐前所未有的契合。
卫揽月诞生后,他的母亲在培养他的过程中,日益强大,某一天到达了临界值。
很遗憾,她没能承受临界值的冲击,但是因为她神赐的特殊性,她并未表现出任何天灾迹象。
于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丈夫,在不知不觉中被污染。
卫揽月察觉到了父母的异样,逃跑时被发现,落入护城河中被寒蝉救起。
“你还记得寒蝉的那个‘秘密’吗?”卫揽月遗憾地叹气,“他们被悄悄地处决了,没有任何人知道。”
“就像你现在这样吗?”宁止停下脚步,哀伤地问,“悄悄地死在了交界处,没有任何人知道。”
卫揽月一顿,转身无奈地说:“纸君,宁止,你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吗——不要告诉已死之人他已经死了。”
融合度98%。
宁止努力控制住情绪,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一定要死?
他想问每一个死去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他们?
“因为我是提灯人啊,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们早该死在千百年前,死于某个天灾,但是我们活下来了,继承了那些为守护而死之人的意志。”
属于提灯人的传承。
卫揽月说完,自己先笑了:“当然,这只是我愿意赴死的原因。如果你是问为什么要我死……我身上流淌的血,一半诞生于内城,一半出自于外城,没有比我更适合唤醒轮回路的人了。”
宁止咬牙道:“就算没有你,我也能……”
“你可以,然后呢?”卫揽月的语气居然有些同情,“轮回路要牺牲最重要的东西,姬折他们偷渡去时,全都抛去了存在。你不可以,你是纸君,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东西……”
他指着宁止身后的灯,那里曾有一个不可言说的人待过一小段路。
苏予栖选择了灯,因为那是链接最深的地方,能庇护他于规则之外。
这只是一盏普普通通的灯,重要的,是他们的意义。
没有提灯人,纸君只会是一个孤独的神明,走在扭曲的道路上救世。
“如果我说,我怕你丢了记忆进入内城助纣为虐,你会不会好受些?”
卫揽月试图用以前的方式让他接受,却有些悚然地看见,宁止的脸上划过一道水痕。
作为计划的知情人,在壹区看见宁止哀哭,他可以理解那是人的情绪。
如今看见,却是计划成功的证明了。
“真可惜,我也要走了。”卫揽月像哄孩子似的摸了摸他的头,但说着最残忍的话,“纸君,这是你选的路。”
“我记不得了……”宁止只感觉到了一片空茫。
卫揽月笑着说:“我知道啊,因为你在我这里藏了一点小东西。”
纸君在他那里藏了一段记忆。
他凭空取出一颗糖果:“拿着吧。”
卫揽月进入寒蝉的镜像中,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保护这一段记忆。
“我带你去轮回路吧,寒蝉的镜像还能再坚持一小段时间,不过要加快脚步了。”
如宁止所想,通往内城的路,就在不存在的第九条街道上。
李青从来没走错,只是他为了纸君而去,做不到舍弃存在,只拿到了限制内外城的一枚天钉。
“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卫揽月的身形变得雾蒙蒙的,就像看不清的镜子。
【当前好感度:200】
他的头上突兀地出现了好感度。
宁止瞳孔一缩,什么时候……
卫揽月笑着冲他挥挥手,彻底隐匿于雾中。
在那一瞬间,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卫揽月的本体,也只有那一瞬间。
作为内外城的结合人,他知道的大概比其他人都多,包括“宁止”。
而这些,为他谋得了一瞬机会,将改写规则的权柄,交到宁止手中。
只剩他了。
宁止将笔夹在了《阳城生活指南》上。
最后,他拆开糖果含住,将包装纸同样夹进了书中,又收回到袖中。
他低头看着这条通向未知地狱的道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