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走过混乱的人群,向墓园的方向走去,这样的混乱稍纵即逝,内城中的清醒很少很少,大多时候都是混沌。
在这里不清醒反而是一种恩赐,可以肆无忌惮地假装自己还活着,不必为了接下来的路惶惶不可终日。
留在内城越久,思维就会越混乱。
内城就是这样,你要堕落,它就放任你堕落;你要真实,便回到外城去。
像他这样,既不想去外城,又不想堕落成虚无的,无比可悲。
“快到了吗?”纸君问道。
唐昭抬头看了看路牌:“快到了,不过不同人的视角有偏差,我只能带你到附近。”
“附近就够了。”纸君含糊不清地说,“我能找到。”
他能看到墓园,因为墓园才是真实。
墓园,在阳城应该算是一个象征大于实际意义的词,人死后没有尸体,这里并没有值得入土为安的东西。
墓地是两个世界的交汇点,是生者与逝者之间的桥梁,但是“祂”告诉他,这里没有生死轮回,所以墓地只是墓地。
按人的道德来说,对着坟墓要尊重,但是他不是人,也不理解为什么要保持严肃,于是心安理得地开始刨坟。
实际上他心里也没底,这么轻易就能找到想要的,总觉得还有什么埋伏。
等到红纸把地面刨开,看着眼下的情景,纸君终于舒出一口气。
底下是成堆的白骨,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已经没了原本的结构,只是一座万人坑。
他像只小兽一样轻轻嗅了嗅,辨认出灵魂的气息,然后伸出更多的红纸,开始认真分拣起白骨。
在这里,他有无限的时间可以做这件事,在这里面慢慢找到神骸。
这是一座血肉堆出来的坟冢,经过岁月消磨后,成了尽是白骨的乱葬岗。
其实他大可以直接掀开白骨堆,深入地底寻找,只是他想起很久以前,姬折告诉他,人们敬畏死亡,早年间讲究保存尸骨完好入土为安,后来兴起火葬,也要将那一方匣子好好安葬。
这里残留的灵魂气息大概有几万人,分起来有些麻烦,好在他的红纸无穷无尽,分起来很快,唯一的缺点是没地方收敛尸骨,只能先拼成人形摆在后面,用红纸缠好,越摆越多,延伸得有些太远了。
他端坐在神骸前,千万红纸遍布遗冢,如千手观音一般。
这等枯燥的工作倒是适合他,无心之物不会感到无趣,气息中残留的情绪也能让他恢复力量。
过了不知多久,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放好最后一具尸骨,看向被清理出来的深坑。
深坑中只有一块巨大的五彩石。
“真是……变成天灾了都是这么无害的东西啊。”
他轻盈地跳进深坑,走到五彩石前,抚摸上去时“嗯?”了一声。
这石头触感竟然是软的,如同心脏一般在鼓动。
“也好,省得我来上一出铁齿铜牙了。”
纸君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十分复古的打火机,也不知什么时候顺来的,打了好几下才打燃,然后他漫不经心地将打火机的小火苗对准自己的心口,瞬间便燃成了一簇大火。
那五彩石在他以身为引燃起的烈火中逐渐熔化,化作了千万破碎的宝石,向烈火的中心归去。
烈火烧尽了,只留下一地五色的石头和一捧纸灰。
纸灰艰难地重新把自己扒拉出来一个人形,躺在地面上凝聚成实体。
纸君抬起手,抓向血红的天空:“真是个烂摊子,何必呢?”
躺够了,他慢条斯理地爬起来,将五个颜色的石头混在一起,用纸折了个大盒子装好收进袖子里。
装完了,他才想起什么,抬头往两边看去,纸做的棺材不知道能不能撑住岁月的腐朽。
他要跳回地面,突然呕出一口“血”,那血却是一张红纸,落地即成了灰。
纸君怔在原地,半晌后猛然回头看向被他烧穿的地面,如梦初醒般跪倒在地,咳出了更多的“血”。
被他抛却的代价终于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裹挟着命运叫嚣着要将他打回原形。
他只是一个纸人,炼完补天石,岂能全身而退?
内城没有天灾,补充不了本源,他用自己的本体作为火种,除了燃尽别无选择。
这从一开始就是个死局。
现在不能死,被他带进来的六个人还没来得及出去。
纸君压住体内扭曲打结的力量,取出一颗红色的石头吞下,咬牙回到了地上,除了体内涌现出来的疼痛,他又感受到了一股寒意。
还是那句话,他看不见,但是能感受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这些混沌的内城人只会循着本能来,半梦半醒时会绕着墓园走,现在被他的火激发没了意识,墓园拦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遍地被红纸裹着的白骨,一时之间拿不准去留,就这么一念之差,便失去了逃跑的最佳时机,索性直接往出口去,想从正面引走。
他习惯了来去自如,一时忘了,再操控红纸会有反噬,等他想起来时,已经没有机会了。
恰在此时,一道银白刀光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