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空气闷得像罐没开封的汽水,窗帘拉了大半,只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天光,落在贺却时和季朝觉面前的稿纸上,晕开一片浅淡的阴影。唐仲砷坐在办公桌后批改试卷,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是在敲两人的神经,一下比一下沉。桌角的保温杯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出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上的灰尘,也让整个房间的氛围更显压抑。
贺却时盯着面前的白纸,笔尖悬在半空,脑子里却在飞速演算一道刚想到的化学竞赛题。氧化还原反应的配平步骤在脑海里盘旋,电子转移的数目算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都已经梳理完毕,反观手里的检讨,他连标题都懒得琢磨。旁边的季朝觉倒是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过的速度堪比抄作业,只是那字写得龙飞凤舞,凑近了看,勉强能认出“我错了”“下次不敢了”之类的话,偶尔还夹杂着几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哭脸符号,一看就是在敷衍了事。
“贺却时,”季朝觉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贺却时,眉梢轻轻挑了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你咋一个字没动?五千字呢,写不完唐仲砷能念叨到下学期。咱俩可是同桌,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奋笔疾书吧?”
贺却时没抬头,指尖在草稿纸边缘轻轻敲着,节奏规律得像计时器,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在想怎么写才能不显得敷衍。”
“嗨,管他呢。”季朝觉撇撇嘴,手里的笔转了个圈,笔尖差点戳到贺却时的胳膊,“我都写八百字了,全是忏悔的话,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保证唐仲砷看了心花怒放。”
贺却时终于抬眼,扫了一眼季朝觉的稿纸,那上面的字歪歪扭扭,连标点符号都在乱飞,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这字,唐仲砷能看得懂?”
“看不懂才好呢。”季朝觉低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狡黠的味道,“他总不能一个个字抠着认吧?反正凑够字数就行。咱俩同桌这么久,你还不知道我的风格?”
贺却时没理他,重新低下头,脑子里却分出一半的神思琢磨检讨。他不想写那些假惺惺的忏悔,可又不能真的跟唐仲砷硬碰硬,毕竟还要演好“学渣”的戏码。笔尖终于落下,他先写了标题——《关于运动会期间擅自离校的检讨》,然后提笔就写,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内容却半真半假,把责任往“一时糊涂”“贪图玩乐”上推,字里行间还透着点“知错就改”的诚恳,甚至还特意加了几句“以后一定遵守校规校纪,认真学习”的空话,力求让这份检讨看起来无懈可击。
季朝觉凑过脑袋来看,肩膀撞了撞贺却时的肩膀,啧啧两声:“贺却时,你这字比我强一百倍,不去当书法家可惜了。”
贺却时的笔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写字的速度又快了些。他写得条理清晰,先承认错误,再分析原因,最后保证下次不敢,逻辑严密得像篇议论文。写着写着,他忍不住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又写下了那道化学题的配平公式,电子得失守恒的标注写得明明白白,连每一步的反应原理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被同桌的季朝觉听了去。
“又算题呢?”季朝觉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歧化反应的电子转移数,你标得倒是挺细。不过用双线桥法太麻烦了,单线桥一步就能搞定,省不少事儿。”
贺却时把公式划掉,抬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写你的检讨。”
季朝觉识趣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继续写自己的“狗血忏悔录”,只是嘴角还挂着一抹了然的笑。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红笔和黑笔划过纸页的声音,还有唐仲砷偶尔咳嗽的动静,以及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移了位置,落在贺却时的稿纸上,照亮了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贺却时终于停笔,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三张稿纸,大概算了算,五千字绰绰有余。他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咔咔”声,刚想活动一下手腕,就听见唐仲砷的声音响起来:“写完了?拿来我看看。”
贺却时和季朝觉同时站起来,把检讨递了过去。唐仲砷先拿起贺却时的,扫了一眼标题,又翻了两页,看着那工整的字迹和条理清晰的内容,眉头稍微舒展了些,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对这份检讨还算满意。可等他拿起季朝觉的,刚看了一眼,眉头就又皱成了川字,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季朝觉,”唐仲砷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切齿,“你这写的是什么?鬼画符?我看你这检讨是写给空气看的!”
季朝觉低着头,嘴角勾了勾,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讨好:“唐老师,我这字虽然丑了点,但内容绝对诚恳,不信你仔细看看。”
唐仲砷冷哼一声,把季朝觉的检讨扔回桌上,纸张落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重写!写不好别想走!”
季朝觉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贺却时,眼神里满是求助,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贺却时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收了回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唐仲砷又翻了翻贺却时的检讨,点了点头:“还算诚恳。行了,你先回去吧,下午闭幕式记得去主席台旁边站着反省。”
贺却时松了口气,说了声“谢谢唐老师”,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贺却时,等一下。”唐仲砷突然叫住他。
贺却时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唐仲砷,手心微微出汗:“还有事吗?唐老师。”
唐仲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平时成绩虽然不算好,但也算安分,怎么这次跟着季朝觉胡闹?你们俩是同桌,他整天没个正形,你也跟着学?”
贺却时心里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唐老师,我就是一时糊涂,被季朝觉怂恿了,下次绝对不敢了。”
唐仲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行了,走吧。”
贺却时逃也似的走出办公室,刚到走廊,就听见身后传来季朝觉的哀嚎声,隔着门板都听得一清二楚:“五千字啊!唐仲砷,我手都要写断了!贺却时,你别走啊,等等我!”
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脚步轻快了些,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楼梯口,贺却时刚想下楼,就看见孙浩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贺哥,不好了!下午闭幕式要表彰接力赛的班级,还要邀请队员上台领奖呢!”
贺却时的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他和季朝觉下午还要去主席台旁边反省,这要是被全校师生看着,那“学渣”的面子可就丢大了,指不定要被多少人指指点点。
正想着,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季朝觉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打回来的检讨,脸上写满了疲惫。他看见贺却时,叹了口气,声音都蔫了:“老贺,我太惨了,还要重写五千字。咱俩是同桌,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贺却时没理他的抱怨,把刚才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季朝觉的脸瞬间也垮了下来,眉梢耷拉着,一脸生无可恋:“不是吧?这么倒霉?这要是被全校看着我们站在那儿反省,以后还怎么在学校混啊?咱俩同桌,到时候肯定被人一起嘲笑。”
贺却时靠在楼梯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掌心划着化学方程式的简式。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
“怕什么?”贺却时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底气,和平时的冷静判若两人,“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季朝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瞬间恢复了几分精神:“也是,还是你牛。不愧是我同桌。”
贺却时瞥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下走:“先去吃午饭,下午的事,下午再说。”
季朝觉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着:“吃什么?要不还是去那家炸串店?刚才没吃够……”
贺却时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下午的闭幕式如期举行,操场上人山人海,各班学生穿着黑白色的校服,整整齐齐地站着,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黑白海洋。主席台上,校长正在讲话,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操场,内容无非是些老生常谈的鼓励和叮嘱,听得人昏昏欲睡。贺却时和季朝觉并排站在主席台的侧面,低着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笑,还有幸灾乐祸,像针一样扎在两人身上。
“看,那不是七班的贺却时和季朝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