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断了,腿断了。胡老八!松手!”白济泽被扯着颠簸一路,前有黄沙漫漫,后有追兵焕霞,左有自己不争气的伤腿,右是狂奔不止的胡不来。
胡不来停下脚步,眺望来时路,折袖擦了擦额头。深沉地道:“呼……刺激。”追债都没跑这么快过。
白济泽回首不见焕霞那身猎猎白衣,放下心来,就地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胡不来摇摇头,道:“不行啊,济泽兄。这点路就要你命了?”
白济泽摆了摆手,没力气和他贫嘴。
穆一沉探个头过来,披散的长发遮住了白济泽眼前一大片光。她语调平平:“真断了?”
白济泽被突然冒出来的妖修吓了一跳,猛然起身,因为腿部钻心的剧痛没扑腾起来,怪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下了。
胡不来:“死了?”
穆一沉双指放在白济泽鼻下,候了两息,满不在乎地道:“自己瞎折腾,压到伤昏过去了。”
“他什么时候受的伤??这腿都肿成萝卜了!”
“遇见我们之前?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痛得抱着剑满地乱爬。噗……”
“……你笑什么?”
“确实像萝卜,好笑。”
“好笑你就早点笑……突然笑一下,我以为你打的呢……有药没?”
“有毒。”
“……能用的毒拿出来用,再不处理他的腿要废了……”
“唉,胡仙师。我的毒很贵,看在我们是老相识,算你七两银子。”
“七两就七两,快点!”
白济泽迷迷糊糊听着他们的对话,努力张嘴想反驳一句,一口又苦又涩的药液灌了进来。
“你倒这么多真想毒死他?”
“你灌我不也是一瓶全倒!”
这两公婆……!
眼前模糊的影子被漆黑抹去,白济泽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
眼睛一闭一睁,他已经从一处沙域转到了另一处沙域,倒不是白济泽能从沙子糊在脸上细腻触感分辨出不同,而是同伴的争吵声在塞外荒漠格外清晰。
“到你背他了吧?”
“翻过前面那个,我就背。”
“我们翻了十三个沙丘了!你到底背不背!”
“又不是我家师弟,谁爱背谁背。”
“难道他是我家的吗?”
“那你叫一家的那个背。”
“一家的这个还没剑高呢!”
“说不定他天生神力。”
带路的朱妨阆被穆一沉拿刀抵着,道:“我天生倒霉,遇见一群爱吃沙的傻子。”
穆一沉笑了两声,阴阳怪气道:“小公子胆子还不小呢。再用你的漂亮小嘴冒犯姐姐,姐姐就把你的舌头割了下酒。”
胡不来大力地啜泣一下,道:“妨阆兄……你就忍心看小生在异乡荒漠,香消玉殒吗……”
朱妨阆:“谁认识你?”
胡不来:“你七岁捞鱼掉河里,我下河救你,你把我裤衩子都拽走了。你说你不认识我?唉……到底是当了仙尊,有出息了,感情淡了!不稀罕与穷乡僻壤的泥腿子攀亲缘了!唉……”
朱妨阆毫不客气,骂道:“放屁吧你!”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白济泽好不容易找到话缝,插了一句:“打扰一下,我自己能走。”
胡不来转头瞥他一眼,神情复杂。
无奈中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同情。
“你走不了。”
穆一沉裹紧遮风的纱巾,道:“你不宜走动,走两步毒到了心脏,人就没了。”
白济泽:“哈?”
穆一沉:“啧,这毒是为了救你的腿。把嘴闭上。”
胡不来:“她的毒可贵了,十两。记你账上。”
白济泽:“……不是七两吗?你中间商赚差价???”
胡不来痛心疾首,道:“那是你的救命钱!小生会贪吗!”
白济泽还欲再辩,张嘴吃了一口新鲜的沙子。胡不来哈哈大笑,迎面吃了一口自己的头发。二人呸呸不止,没再讨论多出来的三两从哪来到哪去。
翻过下一个沙丘,穆一沉果然没提接手病患的事。
胡不来认清了现实,换了个问题:“月亮都挂了三轮,为什么还没走出去?”
穆一沉一转手中弯刀,刀柄直抵朱妨阆肩膀,敲了两下。
“你问这位小公子。是不是不愿意带路啊?带着我们三位仙师转圈圈。”她用刀背挑起朱妨阆的下巴,“调皮。”
朱妨阆敢怒也敢言,没把青光幽幽的刀看在眼里,冷笑一声,高傲地端起了架子:“我早说了不认识路,是你听不懂人话非要我带路。你喜欢走,我就带你多走走。”
“少说两句吧祖宗,她刀上的毒够你喝两碗孟婆汤了。”胡不来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穆仙师怎么不找大的带路,我看那位仁兄很是愿意,看着也像识路的。”
白济泽也纳闷:“是啊……为什么不抓焕霞?”抓幼年体朱砂除了和他吵架还有别的用途吗?
穆一沉:“和他不熟。说不了两句。”
哦就是为了吵架才抓来的吗???
朱妨阆抱着手臂,板着脸道:“难道我就与你们相熟吗?”
“三分熟。”穆一沉挑眉,指了指自己,“我是你未来仇家。”再反手指向身后二人,“他们一个是你发小,一个是你师弟。约有八分熟。”
朱妨阆翻了个白眼。
胡不来道:“真是我,五郎。你总该记得我吧!我爷爷六十大寿摆宴席,你大哥带你来我家玩,我们还一起投壶。你看看我的脸,想起来没?”
朱妨阆看了一会他的脸,冷漠的表情略有松动,撇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漠中风沙渐大,白济泽眯着眼睛,瞥见穆一沉在昏暗的颜色中裹紧了面上挡风的纱巾。
“打扰你们的叙旧,我很抱歉。”穆一沉抓住小孩的一条胳膊,朝不远处的砂岩使了个眼色,“爱吃沙子的可以留在这。”
朱妨阆大声喊话:“我爱吃沙子,我要留在这。”
穆一沉无视他的抗议,将小孩两条手臂交叉一绞,押送刑犯一般带走了。
“你放开我!”
“呵,小犊子还挺有劲。”
穆一沉反手一捞,把小孩当沙袋一样拎了起来。
被人扛来扛去的沙袋二号白济泽没有参与讨论的权利,只能目送一大一小的背影远去。胡不来低头跟着带路人,到了砂岩背面把白济泽放好,哎哟一声坐下,捶腿捶腰,看得白济泽怪内疚的,上手帮他友情捶了几下。
胡不来感慨道:“没想到小生有朝一日能得济泽兄垂怜……”他以宽袖遮面,点了点眼角。
白济泽面无表情看他做戏,手上力道不减:“你开心就好。”
“小生感激涕零。”
穆一沉抖了抖披风上的风沙,转头毫无征兆地踹了朱妨阆一脚。
孩童和成人之间力量太过悬殊,这一脚下去,朱妨阆脸朝下跌进沙里,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穆一沉冷冷地问:“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朱妨阆是个有脾气的,揉着屁股跳起来,破口大骂:“不知道不知道不认识!我难道没和你说过吗?癞皮狗听不懂人话?!我日你仙人板板!”
穆一沉不气反笑,点了点头,道:“等你那玩意能用再说吧。”
“别吵别吵,有话好好说……”白济泽扶着墙站起来,生怕穆一沉一个劲头上来把幼年体朱砂活剁了。他拦在二人中间,赔笑道:“真不认识路也没办法。我们再找就是了。”
穆一沉道:“我有办法。”她拔出腰间弯刀,耍了个漂亮的刀花,刀刃直指白济泽背后的朱妨阆,“把他杀了试试就知道了。”
坐在一边揉肩膀的胡不来表情一变,他看不出来穆一沉的想法,呆呆唤了一声:“……灵娘?”
“做甚?”穆一沉斜睨看他,忽而轻笑一声,“舍不得假货?朱砂坟头草都三米高了,你要兄弟情深到他坟前去玩,别耽搁我。”
她将刀一收,负手走了一圈,不紧不慢地道:“你们是真傻还是装傻?被困这么久,仙缘秘境内从天而降一个老相识……你们不觉得奇怪?居然还来问我,为什么不带焕霞。”
白济泽不卑不亢道:“我大概是真傻。不知道你为什么抓着小孩不放,就算他以后是朱砂,现在他也才这么大点。他能懂什么?我们是要找出去的路,问焕霞为最优解。你若是对朱砂有怨,出去把他长明灯砸了,现在对着虚影鞭尸泄愤有什么用?”
穆一沉掏了掏耳朵,道:“明决门都被您和您那高徒轰成一片平地了。敢问仙尊,您让我去哪砸您师兄的灯啊?我可不就只能对着小孩撒气吗?”
胡不来叹息一声,拨弄着算盘上朱红的珊瑚珠,道:“……灵娘,朱妨阆当年在你境内出事。你和我说实话,你真的没有半分察觉吗?”
“哦?在这等我呢?”穆一沉挑眉,“我是他亲娘?他走道上被泽墟妖啃了都要我管?”
胡不来:“你果然知道……你当初……”
穆一沉:“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都是明决门说的,他们自己家死了人都不惜的管,偏你外家的操那个心!你看他领你的情吗?!”
朱妨阆猝不及防被她拽了出来,一边挣扎一边骂:“疯子!放开我!”
穆一沉置若罔闻,冷冷注视着胡不来,道:“你觉得我见死不救,拿朱砂渡情劫?”
胡不来深吸一口气,道:“难道不是吗?”
穆一沉笑道:“是的话,我怎么还和你们困在这?我应该早就飞升了。”
胡不来抚过算盘边框,食指按在冰冷的尖角。
“因为你是个冷心的妖。从未真心待过我们。你与我们交好不过是为了情劫,为了飞升。虚情假意,如何得道?”
“哦。我冷心?我虚情假意?”
穆一沉甩开手里的人,面上的笑意愈发温和。额角青筋跳动,她抬手按了按,长呼出一口气,道:“你们真的是……不管怎么掏心掏肺都捂不熟的臭石头。”
她问:“妖修就是入不了您正派仙爷的法眼,是吗?”
胡不来极快地答复,几乎是喊了出来:“我没那么说!”
穆一沉冷笑:“你没说,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看不起我,瞧不上我是妖,我和你走在一起,跌了你玉面狐的脸。”
胡不来眼底泛红,不知道是气愤还是恼怒,说话也急了:“我从来都没有看不起你!就算你是妖,你平心而论,我待你与妨阆可有差别?是你不该……你不该害他!”
穆一沉道:“若是没有差别,你就不会一天一句‘妖’挂在嘴边。我知道自己是妖,要你来说?我是妖就会害人?是妖就会杀遍亲朋好友渡情劫飞升?怪不得朱砂死后你一次都不应邀来灵主宫。呵,你怕我送你去见他?”
胡不来道:“是我不想见你!”
穆一沉嗤笑道:“我管你想不想见,爱来不来。你才是个没心肝的玩意!”
他们吵得热火朝天,刚开始还只是动动嘴,吵到后面全身心地投入,抓头发丢沙子样样齐全。多亏秘境内无法调用灵力,否则场面会更加血腥。
朱妨阆搞不清状况,不知道这伙把他拐来沙漠的傻子怎么突然打起来,默默退到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白济泽身旁。
白济泽有毒在身,与穆一沉说的一大段话几乎耗去了他所有精力,站久了头晕眼花。他不过倚着石壁扶额休息了一会,眼睛一闭一睁,荒漠行动小组四分五裂,同伴扭打在一起,互相问候对方师尊先祖,孝顺至极。
低头一看,孩子扯着他的衣角,乍一看很是依赖,但离得不近,只是混乱局面下权衡利弊下的选择。白济泽毫不怀疑,如果他们不是在荒无人烟的沙漠,幼年体朱砂肯定拔腿就跑,谁的衣角都不会牵。
白济泽敲了敲自己昏昏沉沉的脑壳,没听懂他们在骂什么,上前几步,把人拉开,拦在二人中间,再一次充当和事佬。
他柔声道:“好啦好啦……大家有话好好说,我的问题,我的我的……”
穆一沉眸中凶光毕露,狠狠瞪向白济泽。
白济泽一哽,把下半句“要打就打我”咽了回去。
这时候开玩笑调节气氛感觉真的会被打……
穆一沉手上还揪着胡不来的辫子,道:“谁让你走路的?”
白济泽被她骂得一愣,手脚微微发麻:“呃……我自己?”
胡不来呸呸吐了嘴里的沙:“你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走路了!”
穆一沉:“三。”
白济泽:“啊?”
“二。”
白济泽膝盖一软,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摔得结结实实,磕在岩上,两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穆一沉早有预料,摇了摇头,叹道:“身子骨虚成这样。晕这么快……”
“没晕……!低血糖了。”白济泽奋力抬头,没抬起来,泄了气。他往前伸出半个手掌,声音发闷:“解药拿来。”
穆一沉像是没听见他后半句话,摸着下巴,道:“什么笛雪堂笛风堂,明决门和那边还有联系呢?你们两家不是世仇吗?”
白济泽攒了点力气,撑起上半身,直视对方:“解药。”
穆一沉淡然道:“你想清楚,这毒是压你腿伤的。你现在只是走不了路……可能再过几个时辰有性命之忧而已。这毒解了,你的腿可就废了。”
白济泽:“什么叫‘性命之忧而已’?”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穆一沉的视线落在他腕上银链,停顿片刻,道:“毒发还有一段时间,你那神通广大的爱徒不会这么容易让你死。但你这个腿……他可能真的来不及赶回来。”
白济泽往上扯了扯袖口,掩下手链,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趴姿,干脆闭目养神。在地上爬来爬去不好看,也累的慌。
穆一沉放了鼻青脸肿的胡不来,道:“你徒弟对你挺上心,一个镇魂,一个静心,全都挖给你备上了。怪不得心魔影子也瞧不见了。”
胡不来揉着酸痛的胳膊,不明所以,道:“心魔没了?”他揉了揉眼睛,眯眼看白济泽,眼前还是一片模糊的色块,没了灵力加持,三米以外人畜不分。
他一边整理被扯乱的衣襟,一边念叨:“真没了?出去得好好庆祝一下……”
白济泽回想除去心魔的惨痛经历,觉得庆祝不是很有必要:“说不定出去就复发了,到时候再说吧。”
“心魔还能复发?”穆一沉靠石壁坐下,单腿屈起,“什么疑难杂症都让你碰上了。”
胡不来摇摇头,坐在她旁边,叹道:“济泽兄运气好。”
穆一沉笑道:“好到沟里去。”
这两人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现在却像普通好友一样坐在一处谈笑打趣,衣摆交叠,气氛和谐。白济泽扭头瞥他们一眼,心里只觉得诡异,嘴角抽了抽,趴着不言不语。
“你说我们现在把他剁了,血滴到珠子上,墟明圣子能不能手撕了秘境来救人?”
“嗯……可我们灵力全无……”
“他中着毒,还不是任人宰割。”
白济泽安分装死,昏昏欲睡,听见这几句话,心下大骇,半分睡意也无,抬起了头。
岩下密谋的二人头挨着头,影子连在一起,很是亲密。与白济泽对视,穆一沉脸上不见心虚,关切地道:“怎么?睡不着了?”
是个人听见你们说的话都睡不着吧!
白济泽脸色阴沉,道:“做个人吧你们。”
胡不来呵呵笑道:“好可怕的脸啊,济泽兄。收着点杀气,小生受不住。”他揉了揉心口。
穆一沉笑眯眯跟着附和:“白仙师好凶啊。”
被众人遗忘许久的朱妨阆一人坐在暗处,搓了搓冰冷的手,问:“你们不是同伴吗?怎么张口闭口杀来杀去剁剁剁的。”
穆一沉斜眼瞥去:“剁他之前先剁你。”
朱妨阆一点不怕,撇了撇嘴,凑到白济泽身边,低头悄声道:“她对你这么坏,你别和她们走了呀。你和我走,弃暗投明,带我回去找我师兄……我可以带你拜入明决门。”
“……”
……好拙劣质朴的挑拨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