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济泽有一丝微妙的感动。
穆一沉头顶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双臂垫在脑后,嘲讽道:“弃暗投明?人家徒弟是神教圣子,他才舍不得弃呢。小毛孩靠边站,去去去。”
朱妨阆见识胡不来挨打之后依旧活蹦乱跳,知道穆一沉只是嘴上厉害,不会下杀手,大胆反呛道:“我说的是弃了你们!他的徒弟既然有出息,干嘛要抛?抛也抛你们这对窝里反的红眼耗子。”
白济泽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穆一沉不屑地冷笑,捅了身旁的胡不来一肘。
胡不来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妨阆兄,你和我们也是一窝出的耗子。别骂了。等你师弟真的弃了我们和他徒弟跑了,有你哭的。”
朱妨阆叉腰反骂:“谁和你们是一窝的?!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说来说去,话题又绕回了原位。
当胡不来第五次重复童年小故事试图让朱妨阆相信他真的是长大的童年玩伴,就连白济泽也趴不住了。他勉强撑起上半身,道:“我们非得讲这个吗?”
对二位调配泥巴的独门秘方不是很感兴趣……
胡不来:“那讲什么?”他往旁边一指,“你让她讲?”
穆一沉挑眉:“也不是不行。我记得朱砂屁股上有一……”
白济泽震惊道:“你怎么会知道他屁股上有什么???”
“有一条刀疤。”穆一沉自信地拍了拍胸脯,无比自豪道:“我砍的。”
胡不来点头:“哦——是那条。”
“对,是那条。”
朱妨阆的眼神清澈精明,很明显他没有将对话里的“朱砂”当成自己,一直都在以略带怜悯的神情注视着靠岩的二人。
直白的说,在看傻子。
两傻子以为自己在逗孩子玩,孩子以为自己在进行人道主义的关怀陪伴。
“……”
白济泽把自己翻了个面,正对黑夜圆月,闭上了眼睛。
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
白济泽缓缓地说:“为什么非要和他说这些呢?”
“你其实不是人哦是一段我们在秘境遇见的记忆,而我们呢是你长大以后的朋友和同门,你已经死翘翘啦。”——这么鬼扯的事情放在修仙界都没有人信。
而且和一段朱砂前半生的记忆幻影说这些更是毫无意义。
至少白济泽和八岁的朱砂没有话要说。
他问话的声音太小,悄无声息地随着荒漠的风飘走了。另一边聊得火热,白济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觉得这块的火热程度不输他们的夜谈会。
三人的谈话还在继续,从秘诀心法到街头小吃,什么都聊,也不管小孩能不能听懂高深的话题,填鸭一样往朱妨阆脑子里塞。
白济泽听得想吐,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那边终于安静下来。白济泽松了口气,安心地合眼,一只冰冷的小手却在此时贴上了他的额头。
“……你有点发热。”朱妨阆的语气少见的严肃。
白济泽睁开半边眼睛:“我知道。”
朱妨阆秀气的眉拧成一团:“你们不是同伴吗?他们不给你药吃?不带你去看大夫?”
白济泽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余光瞥见靠着石岩熟睡的二人,轻声道:“……我们不怎么熟。”
“哦……”朱妨阆了然道:“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
“……”
“你和我走吧,你徒弟不是那劳什子圣子吗?找他来给你报仇!”
好浅显易懂的借刀杀人……
白济泽干笑两声:“我徒弟没出息得很,被打两下就要哭了。指望他报仇不如指望自己。”
“你也早点休息,小孩子不睡觉长不高。”他摆了摆手,躺得安逸。
朱妨阆扒开外衣领子,露出偷藏的灵器一角。
质朴的黄铜材质,但朱砂身上从来不会藏真正质朴的东西。
白济泽很给面子地问了:“这什么?”
“连命盘,我师尊给的聘礼!”朱妨阆小心将它抽出,上头刻着条条道道的灵纹法印,成人手掌大小,一枚朱红的指针横在正中。
朱妨阆道:“以灵力驱动,红针可引路带我们去霞哥身边……但我还未正式修炼。聚不成灵力……”他抬眼看白济泽脸色,悄声问:“这位好心的仙师,你可愿……帮帮我?”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挠了挠头。
朱妨阆捧着那个小铜盘,可怜巴巴地说:“待我回门,仙师想要什么报酬都可与我师尊商量。我师尊库房里宝贝可多了……我凡界老家也有钱,你喜欢金银也可以……求你了,仙师……”
能屈能伸。
当真是能屈能伸。
看着从前一根戒尺抽遍弟子居的师兄对着自己睁大眼睛搓手卖萌,白济泽的心情难以言喻,仿佛一口干噎的隔夜吐司哽在喉间,不上不下。
他撑地坐了起来,与朱妨阆大眼瞪小眼。
白济泽揉了揉额角,道:“你和焕霞为什么来销金窟?”
朱妨阆歪了歪头,全盘托出:“来找造灵剑的材料。先前去过一次灵主宫,人家不给,我们就想来黑市碰碰运气。霞哥说了,帮我也打一把剑……我们不是可疑的坏人。”
朱砂往日闲聊时和他谈过铸剑的往事,白济泽只模糊记得来过灵主宫。这段经历是真实存在的,不是秘境胡编捏造出的幻象。
白济泽与他对视片刻,卸下腰间灵剑,朝他伸出手:“东西给我。”
朱妨阆将铜盘送到白济泽手上。
白济泽看他给得痛快,逗了一句:“不怕我拿了不还你?”
朱妨阆笑了笑,道:“上面有我师尊的灵印,若有人起了歪心思想杀人夺宝,他即刻便到。”
“……”
这小孩逗起来真没意思,不知道胡不来和穆一沉怎么和他聊那么久……
白济泽将剑中灵力尽数渡至铜盘,轻轻拨动指针,确认灵器能够正常启用后递还给朱妨阆,就地躺下。
朱妨阆沉静地注视连命盘内莹白灵力流转的轨迹,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你修行过门内心法?你……真是明决门的前辈?”
白济泽摆摆手,道:“我是你师弟。”
朱妨阆眉尾一挑,以为白济泽又在逗自己,接着他的话顺杆爬:“那你怎么不叫我师兄?”
白济泽莫名哽了一下,他咽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平平稳稳喊了一声:“师兄。”
朱妨阆意外地说:“你真喊啊?”
他在沙地坐下,饶有兴致地和白济泽攀谈起来:“你们真是从几十年之后的仙缘秘境来的?秘境在哪?有什么宝贝?”
白济泽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侧躺,背对着幼年体师兄。
朱妨阆仍然喋喋不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师弟?”
白济泽半真半假道:“对,我很累了,要睡了。你早些走吧。等那边两个醒了你就走不了了。”
朱妨阆自豪地拍拍胸脯,道:“不必担心,那两人被我药倒了,睡个一天一夜没问题。”
“……你哪来的药?”
“师尊给的呀。你入门的时候师尊没给你吗?”朱妨阆歪了歪头。
谁家好人当师尊给这个!
白济泽:“你赶紧走。”
“我不着急。你是我师弟……你和我是一个师尊吗?你叫什么名字?”
“……”
“师弟,你不爱说话吗?”
“……师兄,你为什么非要来找我说话呢?”
“你是我师弟,关心一下咯。”
“……”
“我感觉你不是很开心。忧心忡忡的……”朱妨阆摸了摸下巴,“你想家了吗?我也有点想家。”
白济泽脑中闪回一帧某个休息日午后的画面,出租屋小阳台悬挂着飘荡的白衬衫,窗外小雨淅沥。他敲敲脑袋,道:“我在想我徒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朱妨阆长长地“哦”了一声,感慨道:“你都收徒了。”没过两息,他又自言自语道:“……对哦,先前说过的……”
白济泽叹了口气,催促道:“你早点赶路,不知道要走多远。”
朱妨阆:“啊?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白济泽眸色暗沉如深潭,道:“我所余灵力都给你了,没别的东西给你。他们多少也算我半个朋友,我不会帮你报仇,也不会随你投靠明决门,我对你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朱妨阆,你该走了。”
朱妨阆银灰眼瞳中的亮光微微闪动,他盯着白济泽许久,摇了摇头,用一种教训后辈的口吻,拖长音道:“小泽,你这样和师兄说话不对哦。”
“……”
“你是叫这个吧?‘白济泽’怎么写的?”
“你怎么知道……”
“你的‘半个朋友’们,一个叫你白仙师,一个叫你济泽兄,合在一起,不就是这个名字嘛?我说对了没?”
白济泽朝他竖个大拇指。
“你厉害。”
“叫师兄。”
“师兄厉害。”
朱妨阆满意地点点头,话题又绕了回去:“你收了几个徒弟?就那一个什么圣子吗?姑娘还是小子?每次说到你徒弟,你眼睛就红红的……他叛门了吗?”
白济泽捂着脸,欲言又止。
朱妨阆不知道将他的沉默理解成了什么,神色凝重地拍拍白济泽的肩膀,道:“没关系,跑了就跑了。再收一个听话的。”
白济泽弱弱地道:“……他没跑。”
朱妨阆点点头,道:“那他……仙去了……?”
白济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狠狠搓了搓脸,道:“师兄你快走吧。”
“你怎么老催着我走?我对你很凶吗?”朱妨阆皱着眉头,真心实意的苦恼,“我逼你做课业了?”
“没有……”
刷三千道考核题倒是有。
“那你和师兄谈谈心,你怎么了?一路愁眉苦脸。我见到你就没见你笑过。”
我们才见多久……?
白济泽想回绝他的好意,可大概是从前与朱砂聊习惯了,面对这张尚且稚嫩的熟悉的脸。他一张嘴,出来的是模棱两可等着人来问的一句。
“也没怎么……”
朱妨阆眨了眨眼睛:“没怎么是怎么?你和师兄说,我不告诉别人。”他竖起食指,在嘴唇上贴了贴。
白济泽颓败地挠了挠头。
好吧。也可以吧?
反正这不是真的朱砂,反正这只是秘境土地的记忆回溯。
说了又怎么样?不会有任何人记得的。
他需要一个吐黑水的窗口……不然再走几步路发病在地上滚来滚去大哭大闹只会更丢人。
白济泽:“……呃、我……我……我有个朋友最近在谈恋爱。”
朱妨阆歪头:“嗯?”
白济泽握紧拳头,换了一个修仙界通俗易懂的说法:“就、就是……我朋友最近找了个道侣!”
朱妨阆了然道:“你的朋友和他道侣吵架了?分家了?”
白济泽:“没吵架!呃……可能是吵了,嘶……这算吵架吗?应该是小小的吵了一架……没有分家。”
朱妨阆:“打情骂俏?”
白济泽:“没有!反正他们最近就是……闹得不是很愉快,其实他们一直都这样。三天一吵,五天一闹,我朋友的道侣之前也没什么意见……”
朱妨阆:“最近有意见了?”
白济泽:“也不是有意见……我这个朋友他最近吧,他良心发现了。就是他之前他不太正常哈,他脑子有病,有癔症,还有心魔,时不时就发病。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心理扭曲他就觉得自己打一打道侣啊、骂一骂道侣啊……都是可以的。他最近就是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这样的,嗯。就……这样。你觉得呢?”
朱妨阆皱眉思索良久,道:“你朋友的道侣还手吗?”
“呃……”白济泽脑中疯狂检索,剔除一些少儿不宜无法描述的画面,他捡着一些能说的说了,“……基本不还手。其实我感觉他被打被骂的时候还挺开心的……但是这种关系很扭曲!而且他也不是真的因为被打被骂开心,他应该还是很难过的……我想和他讲道理,让我们的感情现状健康阳光一点,但是他是个傻的,听不明白。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搞不明白这些乱七八糟的。越弄越怪……”
“……我就是想……我那个朋友,他要不要去道歉?”
白济泽悄悄看小孩的脸色,见他没露出鄙夷之类的负面情绪,才接着往下说。
“之前他还做过一个比较过分的事情。但是那个事情过去很久了,现在提起来很尴尬,突然去和他道侣道歉也很奇怪……而且时机也不对。反正什么事都不对。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补救一下?你们这地界有没有可以送给道侣的小玩意,让他开心开心的?”
朱妨阆:“你道侣有什么喜欢的吗?”
“嘶……”白济泽犯起了难。
黎墟明有什么喜欢的?喜欢吃甜的,喜欢干净,喜欢安静。
其余的……大概还喜欢毛茸茸的软软的东西,爱摸兔子摸猫。但衣服之类的……大多都是白济泽照着自己喜欢的样式强加给他的,少年时期黎墟明毫无反抗挑选的权利,长大之后似乎也习惯了,衣柜里的颜色和白济泽衣柜里差不了多少。
……还喜欢什么?喜欢看那些虐来虐去的闲书……
白济泽怀疑黎墟明的脑子就是看那种东西看坏的。天天看有的没的不如多背几本心法。
首饰?
黎墟明耳下的一点青光在白济泽脑中一闪而过。
白济泽的拳头敲在掌中,豁然开朗:“他喜欢那种亮晶晶的小挂饰。”和白济泽对纯金饰物的偏好截然不同。
朱妨阆道:“那就送这个吧。你去寻合适的晶石,打好了串起来,做个项链坠子什么的,再注点灵力养一养。”
白济泽点点头:“好,我出去就找……”
一点和煦的暖光落在白济泽肩头,驱散了荒漠夜间的寒凉。他合掌抵在额上,望向天边交汇的黑白二色,眯起了眼睛。
天亮了。
“秘境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你的药不知道能撑多久,早些走……”
“大早上你嘀嘀咕咕说梦话呢?”
白济泽愕然一瞬,寻着声音来源看过去,穆一沉捶着酸痛的肩膀朝他走来。
她身后是倚靠青石围墙熟睡的胡不来,红瓦飞檐,灌木宽厚的碧绿叶片挡住了一大半衣角。
围墙上不知名的小黄鸟跳来跳去,好奇地看着生人。
刚睡醒的穆一沉环视四周,发觉周遭景物突变,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问道:“那小兔崽子不见了?这是你们明决门的管辖地界吧?”
白济泽怔愣了一会,扶着身旁的石块站起来,扯过绿植的枝干仔细观察,面不改色道:“不知道去哪了,我睡了一觉就这样了。这是两心莲……明决门地界内少有,鸣音宗内温暖些的地方常见。”
“行,出来了就行。死人没了就没了吧。进镇找家医馆给你治治腿,别死在秘境里了。”穆一沉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到墙根,两拳打醒了梦周公的胡不来,“醒醒,到你老家了,起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