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家书香世家,几代人皆为朝中文官,家中长老都当过太子讲学,根基深厚,家风严谨,琴棋书画信手拈来,谈吐文雅,更绝的是每个人的长相都似谪仙一般。
而其中最负盛名的是长子晋长德,无论是文雅的调琴落子、临帖泼墨,还是落入俗套的为官从政、推杯换盏对他而言都像呼吸一般自然。他说话时吐字如珠,温润里透着分寸,这倒也罢了。那一脉相传的骨相,眉眼总染着些旁人没有的疏淡,是整个朔京最有名的谦谦君子。
但这名谦谦君子,有天却带回来一个私生女。
这个私生女又黑又丑,谈吐极为粗俗,皮肤黑得像泥土,整个人像被晒蔫的庄稼,透着粗粝感。
说话时嗓门扯得极粗野,字句都像是从田间连根拔起的草稻,带着土星子溅到人脸上。
晋家所有精心养在细瓷盆里的娇贵兰草们都感到了冒犯。她们哪里见过这种货色,全部都避而远之。
但这棵土里长出的草稻子,水里游的野鸭子,却日日舔着脸往这些金枝玉叶跟上凑,也想抹点芝兰香气在身上,想要摇身一变,变成朔京城里的金凤凰。”
晋菽宁伸了伸懒腰,隔壁茶肆的说书人又在利用她是晋家晋长德私生女这件事情大做文章来吸引客人。隔着几扇窗户,声音都飘进来,偏生她住得偏僻,环境简陋,院墙也低矮,屋外更没有什么可以遮挡噪音的林木,只遍地都是大白菜大萝卜大地瓜。
她欠身拔出一颗硕大无比的萝卜,转头去喂挤在一起的十只肥嘟嘟毛茸茸的大兔子。
她照了一眼水盆,漆黑无比的一张人脸。她移开水盆,撒下几把稻谷在地面,几百只肥硕的五色鹦鹉翩然起飞,遮天蔽日,仿佛一片彩云飘在院落上。
“那巫女又在操纵妖术了。”下人大叫。
菽宁闻言差点被逗笑,但她不做声响,只挥了挥手,种子随即落进那人嘴巴之中,几十只鹦鹉便追逐而去,将那些嚼舌的下人吓得抱头贼窜。
耳根清净后,菽宁便从其中一只不起眼的赭白小鹦鹉脚上的圆环拿下一张纸条。
“好臭。”
“你说的是丑,还是臭?”
“我想应该二者都有之。”
“很少有人能综合这么多缺点。”
“姐姐你说,我拿这副画给她看,她能看到其中的半分奥妙么?”
“我猜可以,如果满分是一百分的话。”
菽宁听着静宁和昭宁两个人在外面小声地讨论,她拉开帘子,四只圆而清亮的大眼睛在檐下,静默地望着她,睫毛都凝住了,忘记了颤动。
但常年累月世家生活训练出来的底气,到底让她们迅速镇定了神色,静宁眼波一转,昭宁立马心领神会,两人极默契地将手中的卷轴“唰”地一声放出来。
“我问你,土包子。”静宁抬了抬下巴,绢面上朦胧的草木在日光下泛着光辉:“你可知道这是谁的笔墨?”
“姐姐你不要问她这么深奥的问题。”昭宁连忙碰她手腕。
“那换个浅显点的说法,你知道这上面画的什么吗?”
两双明眸亮晶晶地望过来,分明藏着想要看她热闹的雀跃,偏要端出考校人的庄重模样。风吹过檐角,吹得画纸轻轻颤动,那一片水墨氤氲,正对着菽宁粗布衣服上沾满的泥土痕迹。
“这上面是野椑子!”静宁迫不及待地告知答案,“你看不出来吧。”
“我们去乡下的时候见过。”
静宁随后瞥了一眼昭宁,两人叉起手臂,带着种“我早就知道的”的得意。
菽宁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一瞬,忽然开口:“这不是野椑子。”
“倒像是枸杞。”
菽宁的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她们俩的耳朵,那两双晶亮的眼睛又开始错愕万分: “野椑子结在乔木上,果蒂是顶小小的方帽子 。枸杞是灌木,果蒂是一顶圆帽子,枝子很细,果子熟透了会往下坠,把枝条压成弧。”
她走近一步,指尖虚点在画中那鲜红欲滴的果实旁,“但画师画错了,枸杞不会长这么高,更不会这样的…”她顿了顿,假装巡视了一圈,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会这样端着。”
她抬起眼,看向两双愈发惊讶的眼睛:“这枝干,画得太过笔挺。结了这么密的果子,枝条早该弯成一定的弧度了。”
“果实丰盈者必须谦卑,才不会被折断枝干,这是自然教给我的第一课。”
“但显然,这个画师似乎并不熟悉农艺,还爱卖弄。”
昭宁率先听明白了:“姐姐,她好似在说我们两不够谦卑…”
“还爱卖弄…”
“还有,南派宗师画意不重形,不会把果实画得这么清楚。”
“你们,应该是又买到了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