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风忽然安静了。
静宁和昭宁怔怔地看着画,又看看菽宁满是泥土的手,那两双向来灵动的杏眼此刻睁得极圆。
静宁的嘴唇动了动,那句“要你多嘴”在喉间转了一圈变成了“假货?!”
昭宁连忙开口:“那姐姐你要赶紧拿阿爸的红印章来盖上,不然等下就卖不出去了。”
两人赶紧跑了出去。
菽宁走过去水池边,洗干净自己满手泥土,几十只肥硕的大鲤鱼在狭窄的水池中撞来撞去。她给自己沏了壶粗茶,滚烫热水一倒进去,紧巴巴黑黝黝的茶叶全散开了,一片片漂浮上来,像小鱼在吐泡泡。
每天陪这些吵吵闹闹的小玩物聊聊天逗逗乐,成了她每日既定的活动流程,菽宁咂巴一口茶水入喉。
今日的月亮格外地圆,像一块香喷喷的黄色大烙饼,菽宁拆开字条,放在特制的炉火上细细烘烤,上面的字很快显示出来:
“已依照您的吩咐,最近一段时间在他耳边,在他所有可以看见的地方,不着痕迹地重复了上千遍那几个字。”
“茶叶里也下了药。”
十里开外,是整个朔京权势最盛最有钱的顾家府邸,足足比晋府大了百倍不止。
两排着青缎的侍从如潮水般退向两侧,露出深不见底的朱红回廊。顶上浮光锦随风飘动,仿佛整条长廊都行走在银河的倒影里。
侍从们的身影在这片倒影中穿梭,静得惊人。
为了避免惊扰贵客,他们鞋底上都裹着厚厚的羊绒,踏在地砖上比猫的脚步还轻,手中托着的茶叶却十分贵重。
这是顾府每日必定开展的品茗宴,只邀请特定的人参加。
本日茶叶采用的是顾渚紫笋,选立春前三日单株采摘的芽头,每斤茶叶需要从八万芽头中挑选出来。采下后必须放置于从蜀地进贡来的竹筛中,用辰巳之间的日光晾晒百余日,其间有专人依照风向时不而地调转晒面。
烘焙时请的是退隐的御茶房掌案,用十年以上的橄榄炭,以手背试温,分三道火功烘培。
水是西域雪顶每年初融的雪水。差人用玉壶接取中段,快马封存运回。在红泥小炉上以银丝炭煨着,水温须保持在鱼泡初升这一步,再放入茶叶。
但这不算什么,顾府独子顾桁的讲究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
他用的茶必须产自绝壁悬崖处的三株老树。每年立春之夜,需以银剪就着月亮的光辉,采下最顶端那对并连生长的最翠绿的嫩芽,若采摘的时候月光被云遮住,则当日茶叶便全部废弃,因此,这茶叶也叫“月魄”。
制茶的必须是一位九十余岁的隐居老道,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天。
烘焙时也不用炭,用被雷击黑的古松,用老道的掌风控温后,叶片须呈现青雾的色泽。水必须是在昆仑山冰川最深处凿取的,随后沿途被夏日灼烤后剩下的些许半滴。
至于茶盏,他只用自己烧制的天目盏。几千只窑只能烧出一器,但有点瑕疵就会被当场砸碎。
而当所有流程好不容易走完,顾桁却不喝,只静静看着,耐心地欣赏盏中那片价值千金的茶叶缓缓舒展,像看一场盛大的仪式。
但这只是顾桁用无数细密的规则构建的精美宫殿中最不起眼的一角。
他对生活起居,方方面面,顾府所有人的言行品德,乃至路过顾府的一条狗都有着极端变态极为苛刻的要求。
这种人放眼整个朔京乃至漠北西域都是娶不到老婆的。
但顾桁,长得极其俊美。
年少时,因为太过俊美的外貌,每年上巳节都会被选为“迎神子”,坐在十六人抬的沉香木神舆上,穿着雪白绡衣,大摇大摆地从朱雀大街缓缓行过。
每每挤得水泄不通,不知要闷死多少个。
十二岁首次参考就轻松通过文举,因为年纪太小只给了殿试第二,这个另当别论。次年,他又一次性通过了武举,不仅成为新科武状元,还成为数百年来最年轻的武状元。
这是什么定义,也就是说他还没长成年男子体格的时候,就在马战、步战、弓箭射击,甚至举重中,轻易地击败了数千个壮硕如恐龙的成年武将后代。
但最重要的是,他爹顾侯爷是开国元勋,和皇帝的爹老头子亲如兄弟。顾桁从小和当今圣上,之前的太子殿下,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
吃同一碗饭,打同一场架,一起挨打挨骂。
十六岁那场大战,敌军全面围伏,人群拼命逃窜,太子殿下被敌军围困在太行山,被设计炸山掩埋在尘土之下,无人管他死活,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已经死了,且死无全尸。
只有顾桁,他用身上的铁盔甲、用刀剑,全部磨断了就用自己的双手,磨到鲜血淋漓,露出骨头,生生地将太子殿下从土堆里刨了出来。
别人救太子殿下是为了立功,只有他拼尽全力,只是为了救自己最好的朋友。
从那以后,本就如日中天的顾家更是青云直上,几与天公肩并肩,成为朔京最大的世家贵胄,产业遍布朔京,不仅富可敌国,更掌握仅次于羽林卫的雄厚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