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碰翻任何东西,动作称得上优雅,可当他站直的那一刻,整个水阁的空气都往下沉了沉。
那些浮在水面上的放着精美吃食的小舟无风自动,微微打着转。
“既然诸位都听清了我先头说的话。”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衣摆那滩酒渍上,停留的时间太长,长得让人发毛,“那便好。”
精心设计的流水韵律戛然而止,百余乐师皆停止弹奏。
“宴,散了吧。”
他说完这几个字,转身就走。大氅的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不过吹灭了一盏廊下的灯。
湖中饲养的鳐鱼便被惊吓得开始剧烈翻动。
但席上没人敢动。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所有人才重重地、大声地喘了口气。
顾珩生平第一次被这样戏弄,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在他自己家的府邸。怒火攻心是必然的,他缓了许久才恢复平静,可内心深处却泛起一丝惊异。
顾府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点头才运进来的,每道门的铜环响声他都听得耳熟。府邸都是十年以上的老熟人,都是心腹手足,茶和酒都是他自己亲自经手的。
可偏偏就在他最熟悉的棋盘上,有人悄无声息落了一子。
他望着水面,忽然觉得这满府的森严守卫,此刻都成了纸糊的灯笼,明明看着透亮,风一吹,里头那点火光竟晃得如此轻易。
除了怒不可遏,他更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到底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顾府,在他眼皮底下干出这种勾当。
“从今晚接触过酒水的所有人查起,一直查,查到水的源头为止。”
顾府卫兵查遍了江南江北十八处酒坊,连窖藏三十年的女儿红坛底都叫人刮过。审了经手宴席的七十二人,从小厮的发梢闻到顾府大厨指甲缝里。
但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以为,顾珩在查那晚的酒是否被下了毒。各大供应链商家皆战战兢兢草木皆兵,顾府上下更是风声鹤唳。
而顾珩本人却在山上。
他将一碗茶水推到老道面前,汤水清澈,散发着琥珀般的色泽。
“您老的手艺。”
老道颤着手拿起来。
顾珩一袭素白直裰,袖口绣着银线暗云纹,手中握着柄竹骨折扇。他那玉面观音般的脸上,常年带着三分笑意,正微笑看着老道。
但那笑容早已不是表情,而像是镌刻在玉石上的、固定的姿势。
竹骨扇上面沾满血迹,顾桁也不清理…而是携一枚棋子落到那个尚留残局的棋盘上。
“这个残局,先前并不如此,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顾珩也不着急,先从眼前的棋局入手,细细询问。又似不经意提起去年,老道似乎曾托人从晋府捎过一个包裹。他每一句都不忘敬语,但每一问都像用银针挑开陈年的结痂,落在人的痛处,让人不得不叫唤出声。
“是晋府的人没错……”老道长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很快就承认了:“一名叫晋菽宁找的我。”
顾桁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条件是?”
“她给我定制镇痛散。”
老道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血沫,“她让我在那三棵茶树根部撒药,那东西单独用是无害的,唯有遇上你窖藏的琥珀光酒,加之有人在你身边不断重复那些话,才会……”
才会让他在满座宾客前,口不择言。
顾桁一时笑了,这三棵茶树要吸收药物并且产生效用,至少需要半年以上时间,加之立春才能采一次月魄茶叶,那这个人至少得提前一年就开始布这个局。
而至于府邸内的心腹手足何时被那个人收买,又得从十年前顾府招了一批新人时算起。
知道他会来,又借着这老道之口,告知他本人的真实姓名和现下的居住地址,生怕他查不出来般。
这么精心布局,就为了引他当众说出那句话,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娶”这个…天下最丑的妙人了。
老道得了肺痨,镇痛药已经不太管用,神情十分痛苦,顾桁的竹骨扇随即捅入他的肚子,结束他的痛苦,竹骨扇又再度被浸满了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