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他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将后面所有苍白的叮嘱咽了回去,只化作最朴素的一句。
“父亲希望你,以后万事小心。”
次日,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歇在晋府最背人的西角门边。聘礼只有一抬,系着的红绸都褪了色,在晨风里蔫蔫地飘。
晋府几个粗使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前头正院里,有七个人早已没了梳妆打扮的心思,一股脑儿挤在临街的绣楼轩窗后,你推我搡地抢着一点缝隙往外瞧。原先是对“土包子竟能嫁给顾世子”的荒谬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土包子走了也好,省得府内天天一股泥巴味儿,熏人。”
但见到停在门口那顶寒酸小轿,连寻常商贾人家的都不如,昭宁先“呀”了一声:“顾家,是不是在轻慢人?”
“这破布,什么意思,还没我院里用来擦琴的软布好。”
昭宁话没说完,静宁忽然开始眼睛红红的。
最小的雪宁拼命地将一个大包裹往自己床底藏,人很小,但包裹太大,她摔在地上,摔得不轻,忽然金豆子也开始往下掉,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以后……以后我的那只‘雪团儿’要是再不吃食,该找谁去呀?”
不只是一只雪团,而是七只雪团。分别是婉宁、筱宁、芷宁、仪宁、静宁、昭宁、雪宁。
她们早已习惯,每日必要寻个由头,结伴“杀”到那偏院里。嘴上嚷着“来看看你这野人又捣鼓什么”,实则蹭一碗清甜的凉茶,顺走几样稀奇古怪的草编小玩意儿,偷偷摸摸地摩挲小兔子,喂喂小鹦鹉,调戏肥鲤鱼,被毒蛇吓一吓,或是听她三言两语,化解掉心里那点女儿家细密的烦忧。甚至最近还开始利用菽宁来鉴别真假书画古玩瓶子。
那院子,是她们充满书、琴、画的规整人生里,一个可以放肆呼吸、甚至偷偷撒点野的秘密花园。
不知谁先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在寂静的房里却格外清晰。
回忆像春日柳絮,一点一点扑上来,茸茸的,痒痒的,却让人眼眶发酸:
是冬日她们围着煤炭,摩挲着手还喊冷时,忽然送进来的、用旧棉套裹得严严实实的陶罐,里面是滚烫喷香的鹅肉粥。是偶感风寒、恹恹不想动时,窗台上准时出现的、用油纸包好的几味草药,旁边还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碗做喝水状。是她们因为一点小事斗气拌嘴、谁也不理谁时,忽然出现在七个人房里的、丑得各有特色的泥娃娃。
角门“吱呀”一声轻响,轿子被抬了起来。
雪宁猛地从床底爬起来,将脸埋进身旁静宁的衣袖里,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其他几个也再忍不住,金豆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又怕被人听见,只能用手死死捂着嘴,或是将脸转向墙壁,肩头微微耸动。平日里最讲究姿态的晋府闺秀,此刻哭得毫无形象。
轿子被抬远,渐渐看不见了。
晋府管事站在庭院深处,望着轿子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瞥了一眼这栋宅邸,忽然叹了口气。
晋家这本账,接下来应当是越来越难做了。靠晋长德一人的俸禄根本不足以养活那么多人,是八小姐一直在暗中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买卖”,维持着晋府收支平衡,也不知道接下来晋府的日子要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