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尖细的“晋公慢些”还拖在身后,晋长德已经坐上马车匆忙往家里赶了。
府里静得骇人。适才围作一团的看客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晋长德穿过一片瓜瓜果果,遍地毒草,左边一只兔子绊住脚踝,右边几条肥鹅拼命追赶,他心里着急,猝不及防被满地的藤蔓绊倒在地。
“爹,你走慢一些。”
来时那瘦小的身影在烛火中忽然拔高了大半截,他这才惊觉,这个被他带回来的孩子,被族谱草草记作“庶出八女”的孩子,来到晋家已经整整十年了。
十年里,他给她辟出最偏的院子,默许她养这些骇人的东西,用沉默的纵容为她垒起一道抵御闲言碎语的墙。
他总以为,这是为人父者,能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儿所做的最多的事了。
来偏院的路上管家已经将所有事情都告知给他,说是顾珩深夜独自闯了晋府,本来打算直接掳走八小姐。
“顾珩那个人,”晋长德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干涩,“不会无缘无故盯上谁。”
他顿了顿,那句“你究竟怎么得罪了他”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息,“爹不知道你有什么不得已,但晋家的孩子,一个都不能折进去。爹……会尽力护着。”
菽宁将洗净的草药沥干水,动作平稳:“女儿是真的想嫁,顾世子样样都好。”
“样样都好?”晋长德忽然笑了,笑意里满是苦涩,“是,他容貌、才学、权势,样样都是顶尖。可你知道顾府是什么地方?那不是一座宅子,那是一座由十几个‘顾珩’组成的玲珑塔。”
他屈指数着,每说一个名字,语气便沉一分:“顾老夫人,出自江南百年清流之首的谢家,最重规矩体统,一根簪子斜了半分都能说上三日。顾侯,开国元勋,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他看你一眼,你什么底细都瞒不过他。大管家顾忠,跟着老侯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府里每一块砖的响动他都清楚。
“还有顾府的掌事尚宫云氏、管着皇庄的三叔公、在御前行走的顾珩五表哥……更不必说,顾珩自己都与那五大世家盘根错节,与当今圣上更是情同手足。”
他看向女儿黝黑平静的脸:“那不是寻常宅门的刁难。那是一群修炼成精的玉面罗刹,活在最精致的规矩和最狠辣的算计里。你这一身……泥土,进去,只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菽宁终于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月光照在她脸上,粗黑的皮肤、和隐约之间似乎不太贴合皮肤的骨相。
“父亲,”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菽宁平静地看着他,眼里是不符合真实年龄的沉冷决绝。
晋长德听到这句话,许久都没有回神,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所有盘桓在胸口的疑虑、揣测、乃至那点深藏多年的、关于她真实来历的隐痛,在这句“没有退路”面前,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没了分量。
是啊,他早就知道,十年前带回来这个孩子时,她裹着一身黑袍,眼神却静得不像孩童,他就知道,这大概不是他的亲生骨血。
他这十年,给偏僻的院落,予她沉默的纵容,与其说是养育,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隔离。隔离她与晋家精致却脆弱的体系。
“你独自一人走到了今天,不是很容易。”
晋长德上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指尖却在触及那湿冷粗布前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