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适时地凝重起来,眉头微蹙,如同精心调试过的水墨画作,浓淡恰好:“臣正要禀告陛下这件事。”
“臣家中数处桑园,近来颇不安宁。突发奇异虫病害,蔓延迅速,常用之法苦参、百部、雷公藤杀虫和人工除虫几近无效,今岁收成……恐不到一成。”
他略作停顿,抬眼直视萧景渊,语气平稳如常,却字字清晰,“臣令人详查土壤、水源、乃至周边作物,发觉虫种罕见,病征诡异,绝非寻常农灾。”
倒像是,地力被人以特殊药物催逼过度,又或是,被刻意引入了与虫害天敌相克的药物……”
阁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景渊抚笔之手骤然停住。他岂能不知桑园对顾家财源、对内廷供奉、乃至对某些皇室掌控的对外贸易的重要性?他脑中瞬间已闪过几家可能下手的世家,甚至能推断出几种阴毒却有效的手法。
按常理,顾珩是他潜邸密友,如今又是朝廷重臣,还掌管着系朔京举国安危的百万顾家军。遭此暗算,他该面色震怒,该下旨彻查,严惩宵小,以安功臣之心,也抚慰他的好友来彰显往日情义。
然而,萧景渊的目光却落在顾桁那张沉静无波的脸上,落在他即便来求助自己,也挺直无比的背脊上。
顾家掌京营兵权、财势滔天,门生故吏更是遍布朝野。若再让他们完全握住顶级丝源的命脉,再与内廷及海外贸易的利益捆绑得越来越深……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好兄弟。但功高震主,权倾朝野。古来岂有善终?他不敢拿他老爹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来博兄弟一笑。
更何况,那几家动手的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或动全身,此时掀起波澜,未必能彻底铲除,反而可能打乱朝局,动摇根本。
眼下,或许正是让顾家受些挫折,也让那几家露出更多马脚,彼此牵制消耗的时机。毕竟君王之道,在于平衡。
瞬息之间,帝王心术已如明镜高悬。
萧景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关切,轻叹一声,带着惋惜:“竟有这等事?”
顾家桑园所系非轻,虫病害稼,实乃心腹之患。这样,朕即刻下旨,让司农寺选派最精干的老农官前往诊视,务求找出根治之法。至于是否有人暗中施为……”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事关重大,无有真凭实据,不可妄加揣测,以免朝野动荡,人心惶惶。”
眼见着顾珩并未接话,只沉默坐着,萧景渊又再度开口:“ 或许是今年气候异常?毕竟南北皆有多地奏报异象。”
仲珩也不必过于焦虑,朕记得王御史族中,似乎有颇有擅长农事防治的庄子?或可私下寻访些民间秘方来治一治这虫害。”
“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处处需费心力,这些许农桑之事,总要顾全社稷大局,缓缓调理,方为上策。”
一番言语,情理兼备,既显天恩体恤,又将可能的阴谋淡化为天灾。
最后更轻巧地将难题卸下,暗示顾桁可以自行去寻可能的对头王家李家或者随便什么家。而朝廷大局需要稳定,不宜深究。
顾珩静静听完,面上没有其他波澜,依旧是恭谨的表情,甚至还微微颔首,表示他也十分肯定萧景渊的说法:“陛下圣虑深远,臣感佩于心。司农寺若能遣人援手,自是求之不得。”
“王家那边,臣自当留意探访。”
阁内,香暖语温。两个人抛开这个话题开始聊其他了。闲谈几句无关痛痒的诗词风物,还有他新娶的夫人晋菽宁,顾珩便起身告退。
但刚迈出门槛,顾珩脸上如玉面观音的神色便如同潮水散去,恢复成玉石般的冷硬。
司农寺的人能治虫病?那群连地都没下过的人,能知道怎么治病?
亲卫肃然奉上缰绳。顾珩翻身上马,勒缰驻立,回望那朝霞之中的九重宫阙。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仅仅只是坐上这皇位不到三年,似乎已经有什么东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