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之上,天子临轩,百官屏息。等候的百官,皆按照品级排列,朱紫青绿,井然有序。
顾珩的到来,却像一块巨大的磁铁投入其中,瞬间让那片朱紫青绿的碎屑都凝聚在一起,成了一滴黑墨。
他自前殿迈入时,着一品武官袍,头戴七梁冠,胸口上的补子为麒麟,睚眦睁目,显得尤为狞厉。这一身装束,威严整肃,近乎苛刻地合乎礼制,却又在细节之处,处处逾越常格。
这是当今圣上赐予给“掌京营兵权、兼领营田要务”者杀伐、不容轻侮的无声宣言,也是顾家权势的象征,连圣上都要忌惮、忍让三分。
卯时钟声敲响,朝会开始,各部各司轮流出列奏对。
轮到顾珩出列奏对时,动作不疾不徐,行礼的弧度精确到分毫,起身时袍服竟无一丝褶皱。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掷地有声。
从今年营田垦殖的数目到顾家军秋操的方略,乃至对漠北西域军镇粮草调拨的建议,数据详实到令人咋舌,逻辑严密无懈可击,言辞简练却锋芒内透。
他本就位列武班之首,身形挺拔如孤松,主抓顾家军演武训练。但他对政务细节的恐怖掌控力,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下来。连殿中的没品级的阉人也开始屏息。
临近下朝,顾珩的脚还没迈入后殿,窃窃私语已在背后响起,如缭乱的火舌,燃他后背。有人早在背后暗暗观摩他,用笔在袖中记下他本次上朝的起居,研学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毕竟整个朔京,谁家不想成为天家心腹,谁不想有朝一日也能成为权势滔天的风云人物。更何况回到家中,大大小小的女眷都在问:“顾珩今日有无上朝?” 问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也就罢了,是天天问日日问夜夜问,直到问出他今日上朝了为止。而为了回到家中有点谈资,他们连顾珩今日鞋子底什么花纹,在何处栏杆停留,都要记下。
这顾珩,顾仲珩,对于整个朔京来讲,就是一幅画,一幅折射所有人心的画作。他端的是“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肃肃如松柏之经霜”,人也长的好,字也写的好,刀枪耍得好,政务也玩得好,一举一动,赏心悦目,像一幅挑不出任何差错的顾家子嗣形象图,将大多数精心修饰过自己的人都衬托得黯然失色。
他理所当然地处在视线中心,也是所有火力的聚焦点。有的人对他吐露欣赏、有人对他表达喜爱、有人是赤|裸欲|望。
但多的是人在等着他什么时候出错、垮台。
毕竟大部分人都讨厌,一个太过优秀的人。一个胜过自己太多的人。一个完美得失真的人。
常朝散后,顾珩被独引入暖阁。此处陈设简雅,一炉龙涎香,两架图书,似是在刻意营造出君臣私谊的氛围。
但却掩不住无处不在的皇家威仪。
萧景渊已换了常服,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中水池尚未凋尽的残荷。闻声回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文笑意:“仲珩来了。”
顾珩在下首椅中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但姿态却颇显卑微,他此次上朝,不仅是来和当今圣上汇报事宜,更是有求于自己的好兄弟萧景渊。
“顾家军近日演武,朕闻声威甚壮,想来足以震慑西域漠北那群豺狼虎豹。”
“但兵者乃国之爪牙,须得锋锐,亦须知收敛,这个分寸,仲珩你执掌部分京营,应当要比旁人更明白。”
萧景渊一如既往地亲切温和,但言辞里的“分寸”和“部分”却意在敲打顾珩,不要再让顾家军风头出得太盛,胜过了羽林军。如果实在掌握不了这个“分寸”,这个“全部”的兵权就会变为“部分”。
顾珩听完,连忙不失恭敬地开口:“陛下训示,臣时刻谨记。但仍有一事想报,顾家军演武场地扩建,涉及部分民田征用……
臣已令营田司,协同提起此事宜的户部李尚书、以及地方,务必依律补偿,并安顿好百姓,不使天家仁德之名有亏。”
顾珩主动提及近日的顾家军演武场征地难题,既是汇报,更是一种不动声色的试探。
看自己的好兄弟萧景渊对于户部李尚书,也就是李家人,频频以各种名义征地的事宜如何表态,更是将民声怨怼摆在明面上。谁不知道,这名义上是演武场的地,但最后还不是照样被李家人拿去开拓桑园,这次征地的主意更是打到顾家军头上了。
萧景渊走回御案后坐下,沉凝一会淡声开口:“演武场征地之事,按章程办即可。李尚书那边,朕会过问。”
他将话头重新抛回到顾珩身上: “倒是你兼理营田,顾家的那些桑园,今岁收成可还顺遂?朕记得去岁番邦进贡,点名要你们顾家所出的云锦绸缎为礼。”
这一问恰好问在顾珩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