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没有接过那包裹,依旧沉默,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她侍奉了一生的宫规府规:“你言而无信。”
“中途逃窜。”
菽宁系好包袱,推到云氏手边。她没有离开,而是静立了片刻,目光掠过云氏一丝不苟的鬓发、那双低垂的、掩住了所有情绪的眼睛。
“云氏。”
“你怎么敢直呼我的名字。”
“云氏。”
菽宁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您的手,能调出最合规制的香,能绾出最繁复的髻,能辨认三百六十种礼器纹样。”
“这样的本事,不该只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井里,只用来琢磨如何让一个老妇人按刻板章程用一盏茶、穿一件衣。”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天空海阔任鸟飞。鸾凤锁在金笼里唱曲,到底不如山野雀鸟自由啼叫来得痛快。尚宫云氏,我朝第一位司仪女官……你说是么?”
说完,她不再看云氏骤然抬起的、蕴着惊愕与更深复杂情绪的眼,只微微颔首,只抱起装自己行李的箱子,转身走了出去。
玄黑马车在门口等候,一只骨相分明、生得极好的手在绯衣之下,白得如初雪,掀开门帘,便有个小厮打扮的人,攀爬上去,被那只手稳稳接住,托了进去。
马车绕山而行,似在云上跑,掠过千重万重水。
舒适的微风拂面而来,但车内的氛围对菽宁来讲却异常的…不轻松,晋菽宁从未如此面红耳赤过。
她不过是在信里胡诌。她确实是在上巳节见过顾珩一次,不过不是三年前,而是在去年。那时候他确实是一身绯衣,被大臣和百姓簇拥、薄醉,被扶起的人,却不是她。与他四目相触的人,自然更不是她。
但他为何今日也要穿一身绯衣。
“夫人的眼睛为何总在躲闪,若心里无不可对人言之事…为何不敢看为夫一眼?”
顾珩眉尾懒懒,拨弄桌沿的手指,修长而好看,此时姿态慵懒地靠着椅背,他的衣服绯色如枫,像是虬龙盘踞着尾巴,抑或是准备收网的蜘蛛,清冷的眸似一泊湖,湖底深处却是灼烧着的欲|望。
菽宁的心跳声在这沉寂中被无限放大。本来宽敞的车内不知为何变得逼仄无比。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沉水香气息。纠缠、丝丝缕缕侵入鼻翼。仿佛这个人在背后抱着她一般。
她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后,如有实质,缓慢地巡弋。那目光不像平日那般带着审视的锋刃,反而像这车厢里的忽隐忽现的日光,昏朦,温热,粘稠地裹住她,让她头皮发麻,指尖发颤。
自己的理智正在被这狭小的空间,这昏黄的光,这满目的绯色,还有他无声的存在感,一寸寸挤压、融化。
车轱辘碾过一处不平,车厢猛地一颠。菽宁低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去。几乎同时,一只冰凉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
“夫人,坐稳。”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狭小的空间里却格外清晰,带着惯有的冷淡。可因为车厢的密闭,那冷淡里似乎融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懒。
菽宁触电般缩回自己的手,肘间被他碰过的地方烧灼起来。她慌忙靠回车壁,心跳如擂鼓,在这寂静的马车中几乎震耳欲聋。
被顾珩听见,听了进去。
她想逃,可四面都是车壁,唯一的出口被他闲适的姿态无形封锁。菽宁方知自己,似乎又进了一个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