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桑园的路重重叠叠,万水千重。
抵达之时,足过三日。
顾珩是有心磋磨。
菽宁在这三日,方知眼神也能杀死人,寂静也会闷死人。她和顾珩,三日里在这寂静无声的马车里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连手都没牵过。但菽宁却似脱了一层皮般。
“夫人。”这清润的声音在菽宁今日听来,已如同蛇在吐信子。
她的头颅被炙热的气息逼迫得不受控地微微抬起,一瞬间就紧张得颤抖起来,那纤薄的脊椎骨也开始轻颤。
顾桁就那般闲散地坐着,他一开始是一身浅色绯衣,接着是一身深色绯衣,今日更是浓艳到如孔雀的程度。
他的目光不再是初时的审视或玩味,而变成了一种慢条斯理的、带着温度的逡巡。像无形的蛛丝,一点点缠上来,不紧,却韧,让她挣不脱,也躲不开。用慢火细细烘烤,带着某种近乎耐心的侵略性,烘得她脸颊发烫,心跳快得如鹿。
这三日里顾珩都是沉默,偶尔会开口。嗓音低低的,带着点车马劳顿后的微哑。只问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这些:“渴么?”“饿了?” “需不需要休息?”
或者简单点评一句窗外掠过的景致。
可那语气,那眼神,总让菽宁觉得字面之下缠着别的意味,像细针,在心口轻轻挠一下,刺一下,不疼,却留下挥之不去的痒。
她不敢多应,甚至有时都不应他。生怕说多了半句,声音里的轻颤被他听见,然后他便开展新一轮的磋磨。
见菽宁不理会他,顾珩又凑近些许,轻声开口:“夫人…这次马车,真的到桑园了。”
千亩桑园在初夏渐盛的日光铺陈之下,一眼望不到头。
车一停,晋菽宁仿若被男妖缠身般,浑沦地往外跑去,顾珩却姿态闲散地挡在马车唯一出口。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冷淡,却是先下了马车,伸出手,伸向自己夫人。
但温香软玉却没如想象中落入自己手中,顾珩还未回神,眼前的瘦小身影已经跑远去,跑得踉踉跄跄,行李也拿不住,连掉了一地的毒花毒草,都来不及捡。
他便走过去,帮自己夫人捡东西,他捡一个,便要问一句这是不是夫人你的东西,直问得那人彻底消失在自己视野范围内。
菽宁寻了一处最偏僻的院子,几竿修竹,一口石井。掩在几丛高大的柏树后,清静,也离主院足够远。还未踏进去屋内,引路的婆子便开口:“这是少爷住的地方。”
菽宁的脚仿若被烫着般,瞬间缩了回去。
沉稳的、如踏雪般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顾珩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天青直襟,他神色淡然,清冷如一泊湖水。仿若那三日在车上的人不是他般。
顾珩倚着门框,另一只手却伸了过来,越过她身侧,轻易推开了那扇她刚刚碰过、又慌忙退开的房门:“既然是夫人选的,那便是你的了。”
晋菽宁慌不择路地闯了进去。
临窗一张宽大的书案,墙上挂着几幅未落款的山水画,一张铺着床褥的矮榻,榻边小几上还摆着未收起的棋盘。
一切都简洁,却处处透着使用过的、属于他的痕迹。
那是他的地方。浸透了他气息、承载过他所有私密时光的空间。但她却就这样闯了进来。
顾珩走进来,拎走了自己的被褥。院落里渐渐安静得只剩风吹竹叶沙沙响。
菽宁抱着包裹,听着窗边的风声,随即有人送来一碗清汤时蔬小面,伴一些顶腹的红薯,还有一大块肥乎乎的红烧肉。
说是整个桑园的人都是这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