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黄昏,帘子一动。
她站在那儿,衣衫被夕阳照成橘色,像枚将熟未熟的果子。脚步很轻,踏在地砖上几乎无声。
可顾珩耳廓却像被细针挑了一下,他不必抬眼,那股熟悉的、混着香,与惊怯的气息,直往他鼻尖钻。
顾珩握着桑园人员名单的手指倏地收紧,他喉结滚了滚,尝到一点铁锈味的亢奋。
他一时笑了,不知道该笑自己过于剧烈的反应,是刚尝了点荤腥,就坐立难安的雏子鸡。还是笑这个人,满口谎话,言而无信。说好的第二天过来。这都第几天了。
他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名单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
全部感官都吊在门口那抹影子上,她呼吸的节律,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那股子竭力压制却仍从骨缝里渗出的惧意。
多有意思,躲了这些天,把自己熬得更单薄了,那截颈子从领口露出来,脆弱无比。
顾珩慢慢往后靠进椅背,这个姿势让他能更从容地、一寸寸地打量她。从微微颤动的衣摆,到攥得发白的指节,最后停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那两扇阴影抖得厉害,泄露了所有强撑的镇定。他忽然觉得口干,不是想喝茶,是想咬开什么鲜润的东西。
“夫人找我何事?”他眼睛落在她身上,语调里却满腔疑惑,仿佛早就忘了一般。
菽宁听着这戏谑的声音,心知这人就是在戏弄她,笑她被吓怕了,不仅躲起来,还躲了几天。
她走了几步,逼近顾珩。将一张纸唰地拍在他眼前,顾珩微微后仰,颈侧那根筋脉,顿时随着他无声的呼吸微微搏动,他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为夫正值壮年……这双眼睛还是看得见的。”
他到底还是抬手,掌心稳稳贴上她后腰。
菽宁却像被这烫着了似的,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似听见细蛇吐信的咝咝声,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明明只是过来拿着她手中的纸张在看。
“夫人,你是说……要采用深翻暴晒,清水引灌的法子?”昏暗的烛火中里,他用气息熨烫她耳廓,刻意将夫人这两个字念得又缓又沉,仿佛要凿进她骨头里去。
菽宁被戏弄了几日,心知他现下也是有意磋磨,此时难免如听见蛇蝎摆尾的声响般,有了些微应激反应。
她抬头迎向顾珩的视线,毫不服输地看了回去。那双漆黑的杏眸紧紧地盯着顾珩那双漫不经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清水灌浇耗时比较久。”
顾珩呼吸微微一敛,立时就屏住了,身躯靠着太师椅,手指不动声色地摩挲着那墨玉坠子,今日又多了一枚新的:“ 既然清水引灌这些方法耗时比较久…夫人想了两日,可想到什么好的法子。”
“自然是想到了。”菽宁又拿出另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唰地拍在他面前,怎么看都看不完。
顾珩捻着垂落在地的纸张,眼睛在笑,他将这个人彻底拥在怀中:“为夫的眼睛……现在倒是有些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