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麻雀敢落外围栖木。七日，山雀开始衔枝探巢。十日，原有候鸟群回归三成。”

菽宁一股作气地说完，顾珩听得入神，最后一个字落入他耳朵，他仍旧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抬手去拨灯芯，小臂从宽袖中探出。皮肉底下筋腱的滑动，是千百次挽弓、挥刃、勒马后被驯化成的形态，每一寸都烙着力量的记忆。

也有落笔、磨墨、谙书留下的，当然也

有无数次推杯交盏、觥筹交错留下的印迹。

顾珩做什么都得心应手，但是唯独此刻却有些力不从心。

他指节按上铜灯盏，一声轻响，震得灯芯滑落。菽宁见状过来，帮助他将灯芯按回去。烛火里，那人像是梦中而来。

不过三十余日，顾珩心中已掀起无数次惊澜。他忍不住想质问，安排她来到自己身边的究竟是谁。怎能有人每一步都踏准他的心意，准确得近乎危险。他遍寻途径都难以解决的难题，突然间就迎刃而解。仿佛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亦或是骗局。

顾珩这一生被背叛过无数次，在战场上被战友背弃过，在官场被亲信倒戈过，甚至现在连他亲手挖出的兄弟，现在都不可信。顾珩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张脸，实在是不相信她当初那句话“为了你”才来到的顾府，如果说是“”为了你这条命”，倒是还说得通。

他开始感到疑惑，这短暂的一月抑或数月的相伴，究竟是一场多昂贵的交易，是不是要以他的性命乃至顾氏满门的鲜血来偿。

理智与情感纠葛一阵，他抱着菽宁的手终究略微松开些许。菽宁状若未觉，仍在开口说着些什么，但却也跟着僵了身躯。她知道这人多疑，宁可错杀，不可漏放。几天前顾珩刻意在她面前杀人，说那么些云里雾里的话，也是在变相地提醒她，如果她背叛顾家，最后也难逃一死。

这也说明，顾珩从来没有放下对她的怀疑，而这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拔除。也就是说，在这中途她随时可能被他识破，而一被识破，她就有可能一命呜呼。

菽宁心想，那她到底要拿什么来保住自己的一条命，或者做点什么，以免她老青家断子绝孙。

两人神情复杂，都在暗暗猜测对方的目的是为了杀掉自己。

菽宁眼睛滑落，滑到下面。

顾珩恍然未觉，被看得久了，突然意识到她在看什么，神色骤然僵住。

顾珩顿时笑了。他忽然有些明白这人的目的，或者是明白了她其中一个目的。

挟天子以令诸侯。有了孩子，他顾珩就有了软肋。他心知肚明此计极毒，但顾珩也不知道他自己能不能过得了这关。去年一老道拦住他，硬要给他算命，说他此生顺遂无比，就是情感有波折。

而这个波折就在他弱冠这一年，他或有性命之忧，且会给顾府带来祸患。顾珩本不信这些。因着他从来都没有感情。更没有对任何人有过钟情之感。

但偏偏二十年岁如约而至，这人就诡异地降临在他身边。

“夫人先头说的茶油、绿豆汤、蜂蜜这些顾府应有尽有。但是桂花蒸露这种时节性的东西还有白蚁穴土甚为难找，只怕是没有这么大的量。”

“我、我有认识的店家。”菽宁似乎一直在等他问，迫不及待到顾珩开始觉得这些是不是都是她胡编乱造出来的方子。

菽宁伸手：“但是这些…需要不少钱。”

顾珩从腰间自然而然地解下钱袋子，递过去给那人。桂花蒸露，需从带有冰库的地方调用库存，而距离这里比较近的，只有曹掌柜的，但据说是从不见人。而白蚁巢土仅南方湿热山林产出，需通过漕河的舫主白氏从南方商队秘密购运，需等下一个舫船启程。

这人难道有通天的本事？

次日，顾府遍及各地的桑园外，全部都停着千余辆运货的板车，顾珩掀开板车一看，冰带着水雾，雾气里面是秋季才有的桂花蒸露。而白蚁巢土，则被码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草，一只白蚁都无。

似是提早就准备好了一般，早就预料到他顾府庄园会出现这种情况。以至于一夜之间就能凑出这么多难以寻得的东西。

远处的人又开始躲。隐在雾中。他深知这个人危险无比，也不知道背后是多大的支离破碎的网络在支撑。向来摸不透的东西，顾珩都是直接处理掉。但顾珩却迟迟无法动手杀掉这个人……他心想…那他或许可以让别人动手，去杀掉这个人。解决掉这个可能存在的危险和威胁。

但仅仅是想了一下，顾珩便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