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马车,顾珩便看到那个人慢慢地蜷缩,蜷缩得越来越小,似乎角落里能有个能隔绝于世的洞口,她就会马上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顾珩并没有理会,心知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人安静一会,是最好的选择。
但那人忽然一滴泪,滴落在他手上。
这滴泪,似有千钧之重,将顾珩烫得立马坐立不安,他连忙伸手去接。
但那人没有理会他,整个人背着他趴下,趴在马车座椅上,小声地哭泣。
哭得仿佛这辈子的泪都要在今天流干一般。
但只哭了半刻,她便又坐起来,开始擦泪。她眼眶泛红,睫毛湿成一缕缕,粘在眼睑下,承着欲落未落的泪珠。
顾珩想要抬手给她擦泪,菽宁肩膀还因残抽噎轻轻耸动。
可当她两只手抬起,一把抹去自己脸上那狼狈的泪水时,眼底的惶惑与脆弱立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种更深沉、更坚硬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认清了猎物踪迹、嗅到了血腥源头后的,孤注一掷的冷静。
顾珩静静看着,心房忽然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细微的痒。
他想移开视线,眼睛却仍旧落在那清亮,坚定的眼神上。
那丝猝不及防的柔软刚探出头,便被无尽恨意覆上霜雪,而那恨意的指向如此明确。
让顾珩胸腔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涟漪,骤然凝结成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
他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随即,一软毫尖子,揣着不知由何而来的窃喜,忽然从舌根一路滑到心窝里。
夫人要杀的,原来不是他。
晋菽宁顷刻之间就恢复了冷静。她心知自己行为有异,失了分寸。那双眼睛清凌凌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珩慢条斯理地斟茶,茶落滚水,滚水入盏,盏中映着车中晃悠悠的烛火,晃着晃着,那滚水忽然就溢出来,漫出来,洒落、洒了顾珩一身。
“嘶…”他忽然叫唤出声。
菽宁接过来热水,给他重新倒了一杯。随后便瞥见他那手被滚水烫红了。
“不知为何,为夫这只手,有些许…痛感。” 顾珩从袖中拎出一枚金疮药,装在玉做的小盏中。
心里揣着深仇、眼里烧着野火,却又偏偏生得这样……勾人不自知的小狐狸。或是一只白爪狸猫,淋了雨也不肯喵呜,只背过身去狠狠抖毛。
正在给他涂药。
晋菽宁不知道他为何只是被水烫伤了手,倒像是伤了别的般。她涂抹膏泥时,指尖是稳定到近乎冷酷的力度,眼中泪光褪去后,仍旧残留清凌凌的恨意。
顾珩偏着头看她,忽然理解了范进为何被他岳父扇了一巴掌才清醒,他莫名地……也想被扇一巴掌。
“你还有何处受伤?”菽宁语气冷淡,带着未褪尽的恨意,听着不像是在关心,倒像是在骂“你哪里有病般”。
“夫人。”他无端开口叫唤,不回答她的问题,也不说下一句。
晋菽宁:“……”
她眼睛直直地瞪着眼前这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病的陌生人。
顾珩被她瞪这一眼,几不可闻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
顾珩几乎有些失神。
他今日未着官袍,只一袭雨过天青色杭绸长衫,玉带松松系着,越发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修竹。表面上依旧是松驰慵懒的公子哥模样,但肩线却微微前倾,喉结也在悄然滚动,泄露着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张力。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