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门外的管事应声而入,周必安抬起头:“去请王大人、赵大人、孙大人,就说……”
他声音停滞了一瞬,“就说,有大买卖要做。”
农历九月十八。
御驾出朔京,沿运河而下,入江南。
萧景渊此次南巡,明面上是体察民情,暗地里却带着纠察司的人马,他想看看,那些大臣在奏折里写的太平、昌盛,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
皇后的凤驾随行,一路看了不少风景,每到一处,都有当地官员迎送,百姓夹道跪拜,山呼万岁。
一切看起来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但皇后在苏州城的驿站歇下后,萧景渊没有摆驾,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微服登岸。
苏州城繁华如织,街巷间人来人往,叫卖声、议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他走在街上,目光从一间铺子掠过又停住:
“顾记锦绣坊”
五个字,金字招牌,门口排着长队,尽是来买绸缎的人,萧景渊并未往心里去,他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五步后,却是“顾记茶肆”,二十步后,便是“顾记粮行”,五十步后,是“顾记车马行”。
萧景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来路,这顾字招牌之多,多到他都快要认不出这个“顾”字。
那些招牌一块接一块,漆还未全干,像是谁故意新挂在这条街上的,萧景渊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将这画面收进眼底。
次日去了扬州,萧景渊没有登岸,只是让御辇沿着运河缓缓而行,隔着水望向岸边。
扬州的繁华不输苏州,商铺更多,街巷更密,而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那些熟悉的字样:
“顾记”。
“顾记”。
还是“顾记”。
茶楼、布庄、粮铺、药材行、车船行,几乎每隔三五家铺子,就能看见一块刻着顾记的招牌,密密麻麻地钉在这座城里。
萧景渊问身后的纠察司大臣魏绍:“扬州的顾记,有多少?”
魏绍垂首:“回陛下,臣查过,扬州城内有一百五十七处,城外还有桑园、棉田、茶山,都是顾家的产业。”
一百五十七处,仅一座城内,竟有一百五十七处!
是有有心人特意摆出来想让他看见,还是顾家,本来就霸揽了所有行业的生计?
知府率官员在城门跪迎,百姓也跪了一地,萧景渊坐在御辇上,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而是看向城门,左边是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顾家军,保家国。顾家布,养万家。”
这石碑,不像是最近新刻的,而是已经存在了很久。而城门内,主街两旁,每隔几步就是一面幌子,上面都是一个字,顾。
商号比他想象的更大,商铺比他想象的多,门口车马络绎不绝,有南来北往的商贾,有西域来的胡商,有漠北来的皮货贩子,伙计们进进出出,搬着成箱的货物,算盘声隔着街都能听见。
那些幌子连绵不绝,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城中心,像一片翻涌的旗海,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顾家的颜色。
萧景渊看了很久,久到忘记地上还跪着一地的人。
久到身边的太监小声提醒:“陛下,该进城了。”
萧景渊收回视线,御辇便接着往前走去。扬州城内,有几处桑园,说是顾家所有。萧景渊派人寻了一处,便下了御辇,自行纵马在桑园行走。
他走至高处,骑在马上,放眼望去,只见桑树连绵起伏,如碧海翻浪,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望不到尽头,雾气还没散尽,缭绕在桑林间,像是给这片海蒙了一层纱。
“这些都是顾家的桑园?”他问。
身边的知府连忙答道:“回陛下,是顾家的。”
萧景渊没有说话,策马沿着桑园边缘走。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他走了一个时辰,还没有走到桑园的尽头,桑园依旧在眼前绵延,无边无际,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他终于勒住马,问:“这桑园,有多大?”
知府的声音更低了:“回陛下,三万亩。”
萧景渊勒马,问旁边的魏绍:“顾家全国共有几处这样的桑园。”
“一百五十多处。”
一百五十多处,将近五百万亩的地!萧景渊心神震荡,但他继续往前走,并没有说什么
桑园之后是棉田,棉田之后是麦田,麦田之后是茶山,一片接一片,一块连一块,全是顾家的土地。那些土地上的佃农们看见御驾,纷纷跪倒,可他们跪在地上,嘴里喊的却不是天子万岁而是:
“顾家军,保家国!”
“顾家布,养万家!”
他们认不得来人是谁,只知道来的高马贵人,就必定是顾珩。
萧景渊马蹄轻顿,稳在马上,却不知说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顾珩一起拿起那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