菽宁夜里睡不安稳，翻来覆去，似枕在木砧板，亦似被封在一顶冠中。

冠中之人，正是他。

今日他去了猎场，也不知道会被怎么羞辱，怎么为难。仅仅是知道别人在辱骂他，菽宁都觉得寝食难安，因着这四月内，她看见了很多事。

顾珩并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深夜从节度使司回来，他长路纵马，一身风尘，却先拐去桑园看那些新栽的树苗。与朝中那些老狐狸推杯换盏，可酒宴散后，却在灯下向萧景渊写奏折，写的是边境驻军的冬衣还缺多少，而顾家桑园能贴补多少。训练场上，他弓箭在手，一身劲装，像一柄出鞘的刀。可接过舆情水图时，却弯腰驼背，像一葫芦瓢，看得格外仔细，恨不能进去图中亲自舀水，疏通河域。

他似一只陀螺，转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觥筹交错是为这个国家，沙场练兵是为这个国家，侍弄桑苗的时刻，也是为这个国家，菽宁不知道，一个人竟要扮演这么多角色。

菽宁从前不了解这个人，只是从千万人嘴里听说。她以为世家子弟不过如此，他不过是那盘根错节的利益链上的一环，他也是罪恶魁首之一。

可这四个月，她却看着他奔波于边境与京城之间，看着他奔波在桑园和官场之间，看着他在深夜的灯下皱着眉心，看着他被指点辱骂仍旧挺直的脊梁和一身的坦荡正气。

她忽然明白，他种地、交际、练兵、运筹帷幄，却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钱财，甚至都不是为了前程，只是为了颍川。甚至可以说只是为了萧景渊的父亲还有他的父亲一起建立的国家，为了萧景渊的国家。他无时无刻都在为了这个国家更加强大而努力，他是萧景渊最能交付后背的兄弟，亦是萧景渊最忠心的臣子。

但忠心这东西，只要有一丝怀疑，轻轻松松就碎了，只要萧景渊心里那根刺扎下去，就全都成了灰。顾珩今日所有的努力所有忠心，为这个国家熬过的夜，受过的伤，都将成为萧景渊怀疑他的依据，来日都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匕首，刺向他自己。

不，应该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成为一把匕首了，从他顾家桑园开始消灭虫害之际，他就已经被萧景渊怀疑，被明暗里劝讽，语里话里劝告过。早就已经站在一群人中间，被人指着脊梁骨，一句一句地挖，妄图从中挖出他的谋逆之心来。

菽宁翻来覆去地，根本无法安睡。

她不仅会眼睁睁地看着这根刺刺入他肌理，她还会一点点加深了这根刺，最终这根刺还会刺入他心脏之中，逼得一个忠臣不得不反。如果他失败，他就会因为谋逆之罪而被处死，如果他成功，他会被指着脊梁骨过一辈子，他就是她用来复仇的工具。但从小父亲母亲就教导她，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去陷害忠臣，更不能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夫人，在想什么？”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菽宁心脏蓦然停滞了一瞬。

顾珩在背后伸出手指，拂过她脸颊，摩挲过她眼底的乌青：“夫人睡不着，这可怎么办？”

他伸手，从背后将人揽入怀中，动作温柔，但菽宁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磕进他怀里。顾珩略一翻转，菽宁就如一只无处逃窜的兔子，被一只蟒蛇卷入了狭小的角落。

夜晚很安静，顾珩的眼睛静得如湖，顾珩捧着她下颔，温热的手贴住她脸颊，薄凉的气息贴上来，贴住她唇瓣，舌尖被他卷出来，细细、慢悠悠地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