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一副无所谓，高高在上的模样，云翮随即用力地甩了他一鞭子，顾昀发出一声闷哼，到底还是笑了，那笑容里是刻进骨子里的那种温和、教养：“是我顾昀该受的，我受着。”

十五年，她用了十五年的时间，看着他，想着他，为他睡不着觉，为他躲在被子里哭，他浪费了别人十五年的时间，现在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云翮扬起手，又狠狠一鞭抽下去。

啪地一声脆响，鞭子落在他胸口，落在那赤裸的肌肤上，抽出一道鲜红的印子。

顾昀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本能地绷紧，那些肌肉贲张起来，随后又慢慢放松，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鞭痕，抬起头看着云翮。

然后他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发疯的平静，一种像是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子胡闹时那种无奈的宽容。

云翮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副高高在上的从容模样，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都没有当她是女人，一直拿她当宫里那摔了一跤被他搀扶起来的十五岁的小尚宫。

云翮转过身，拿起桌子上放着一个瓷瓶，瓶子里装着晋菽宁给她的东西，无色无味入喉即化。那女人说，这东西没有解药，服下去之后，每个月都需要再服一次。

否则会怎么样，晋菽宁没说，云翮也不需要知道，她拿起那个瓷瓶，走回床边，捏住顾昀的下巴。

顾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终于意识到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云尚宫，你想做什么？”他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认真。

云翮没有回答，她只是捏紧他的下巴，把那瓶口凑到他唇边往里倒。

那液体无色无味，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滑进食道，滑进胃里，滑进他身体的某个地方，再也找不到了，云翮松开手，冷冰冰地看着他：

“此药无解，你今后的每一个月都得求着我来帮你解决。”

顾昀不知道喝下多少毒药，他并未怕过，但那药滑进喉咙不过片刻，顾昀便觉得不太对劲。

那药刚刚下肚，热意便涌向全身，流到四肢，四肢开始发抖，流到脊背，脊背便绷成一张弓，流到小腹，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苏醒，苏醒得不是时候，苏醒得让他羞耻。

顾昀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想动，可绳子捆得太紧，只能硬生生受着，受着那身体里不受控制的反应。

云翮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还云淡风轻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颤抖，大口喘气。

那张脸终于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从容平静，眉头紧皱，眼角因为强忍而泛起红意，那些汗珠从额上滚落，把那副永远温润如玉的面孔弄得狼狈不堪。

她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顾昀。”

“你根本就不算个男人。”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抵在他被绳索勒出红痕的小腿上。

“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早就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你看着我像一只飞蛾一样围着你转，看着我躲你、看你、偷偷想你，你什么都知道。”

“但你却为了让我留下来照顾你母亲，那被你憎恶却不得不孝敬的母亲，偶尔便回府一趟，给我点甜头，让我生出可能的妄念。”

“我云翮并非纠缠不清之人，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哪怕骂我一句，赶我走，告诉我别做梦了，我云翮都马上收拾包裹走人。”

“但是你说了吗？”

她一脚踹在他身上，踹在那条摔断的腿上，顾昀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那张脸瞬间惨白，他脸上是痛苦，也是愧疚难安。

可他没有叫，只是咬着牙，忍着那钻心的疼，忍着身体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顾昀，你儿子倒比你像个男人，哪怕他连那个女人真正的身份和名字都搞错了，都愿为她认下谋逆之罪。”

“不像你，自己发妻被你老母折腾得不成人形，你都不敢，你为了那虚假的孝道，都不敢阻拦你老母亲一次。”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十五年，你耽误了我十五年，好在那个女人将我骂醒了，不然我就死在你们顾府，和你的夫人一模一样的结局。”

顾昀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复杂得让他说不出话的东西。

他想说对不起，可他知道，对不起是最没用的三个字。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剩下顾昀粗重难受的呼吸声和檐水滴落的声音。

云翮蹲下来，伸出手，那手在他面前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团火烧得最烈的地方。

顾昀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别动。”云翮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我只是不想你死在这么美丽的景色里，你要死也给我回你那死气沉沉的顾府再死。”

顾昀闭上眼睛，只能感觉那只手在动，感觉身体里那团火终于找到了出口，感觉那种羞耻和屈辱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混在一起，把他最后一点尊严也烧成了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

“叫人来，给他治伤，清理身子，那条腿要帮他治好。”

云翮最后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但是不要放他出去。”

脚步声远去，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顾昀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偶然一次回家，夫人怀里抱着小顾珩，看着他，眸里尽是不舍，可她什么都没说，等到他再次回家时，就接到她的死讯。

顾昀浑浑噩噩了好多年，那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怎么来的顾府，什么原因留下来的，他根本不清楚，不记得，直到山腰那次刻骨铭心的呼喊和剖白，他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早就该识破的，他应该说清楚，应该告诉她别做梦了，应该在那一眼还来得及的时候，把它掐灭。

可他什么都没说，差点又害一个人死去，刻骨铭心的记忆随着涌了上来，顾昀只觉得胸口一股热在上涌，他咳了一声，竟呕了一口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