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这几日来，第一次对他们说的话有反应。

赵璋站起身，退后一步，微微示意。

周必安、李缙、王玠、孙劲，四个人同时从袖中掏出几封信，走上前扔在顾珩面前。

那些信落在腥臭的稻草上，落在他袍子上，落在他被铁链吊着的手边。

菽宁从缝隙里，看着那些信落在顾珩面前，看着那熟悉的纸，那熟悉的字迹，她甚至能背出那些话，那些她为了取信于他们、为了让这场戏演得更逼真而写下的那些话。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顾珩被缚住双手，根本拿不了信，赵璋嗤笑一声：“是我失职，顾将军此时应该看不了信件，不如由我来代读如何？”

赵璋慢悠悠地开口，捏着信纸的边缘：

“我平生最厌恶顾珩，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恶心，恨不得生食其肉，寝其皮。”

“我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顾珩和他家人死绝。”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只要你们配合我，到时候送他进去，顾珩任你们羞辱。”

“顾珩就是一条狗，这世上最低贱的狗，最低贱的畜牲，被他舔一口我都觉得脏。”

菽宁：“？”

她听着那些话从赵璋的嘴里念出来，顿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是有在信件中辱骂顾珩，但是她…她没有骂得这么脏。

她只是说她憎恶顾珩，只是问要不要合作，只是说她可以让顾珩入狱，只是写了那些冷冰冰的谈条件的字句。她没有写过什么生食其肉，没有写过什么被他舔一口都觉得脏，没有说要他家人死绝，没有写过那些诛心的、要把人踩进泥里的词。

那些人添油加醋，他们把她的信改了。

这四个月的朝夕相伴不是假的，真心也不是假的，顾珩可以说是无所不微地照料她日常起居，到了她伸手打脸都问她手疼不疼的程度，甚至为了护着她，还认下了谋逆之罪，现在却让他听到这样的字句。

顾珩低着头看着那些信，烛火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轻轻地问她：“夫人你没有心。”

菽宁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坠进了冰窖里。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

哪怕她救他出去，哪怕他毫发无损地走出这道门，没有受到这么多酷刑，他们两个也完了，她也完了。顾珩今日遭此屈辱，从这里出去后，不可能不杀她。

他不可能放过她的，她送他进来，折此凌辱，又写了这些话，在那些敌对世家面前，让他被当做狗一样对待。

她在这里，清晰地看到这一切，却不能出声，旁边的狱卒很轻地都提醒：“该走了。”

菽宁走了出去，刑部大狱之外汇聚了无数百姓，数不清的人潮涌动而来，都在叫嚷着，声嘶力竭，说要释放顾珩，凭什么关押顾世子，菽宁走在日光之下，却如坠冰窖之中。

顾珩绝对不会死，而且绝对会出来，只要他出来，就是她晋菽宁的灭顶之日。

——————————

十几里开外，是枫叶连绵，云翮却站在一处阴暗的屋子内，屋檐在滴水，天空昏暗一片，床围上是她新绑来的男人，顾候。

亦是她和晋菽宁那个女人合作数月来得到的成果。

晋菽宁派人提前挖了坑，在顾候常经过的马道上，顾昀救儿心切，纵马狂奔，在独自回来救他儿子之时，就踏入了这个陷阱。摔断了一只腿，轻而易举地被绑了过来。

这个男人年过半百，却半点不显老态，那张脸依旧是朔京贵妇人们私下议论时忍不住要多说几句的模样，轮廓深邃，眉骨高挺，下颌的线条刚硬却不失儒雅。年轻时是翩翩公子，但岁月没在他脸上刻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见惯了风浪的从容。

他在挣扎，

身上的绳索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红痕，他挣动着，外袍下经年练武留下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起伏绷紧，胸膛宽阔厚实，肩背线条流畅有力，像是被束缚住的猛兽在试图挣脱牢笼。那具身体没有被年岁侵蚀，像一柄久经沙场却保养得当的老刀，刃还在，锋芒也还在。

只是那条摔断的腿拖累了他，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云翮沉默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那张脸上渐渐浮现出的、压抑着的痛苦。

随着时间流逝，顾昀渐渐熟悉昏暗的光线，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他不远处，一张脸精致小巧，但却神情倨傲，她穿着一身华贵的官服，因着兴奋瞳孔微微张开，像是抓到猎物般的猫般。

她手里拿着鞭子，撑上他的下巴：

“好久不见，顾候。”

顾昀看着眼前这个人，他是有点印象的，来到他府上十五年的云尚官。只是今日她似乎有些不同，不再是卑微怯懦地低着头，而是高傲无比的，散着自己的光芒。

“云尚宫，别来无恙。”顾昀不清楚她绑自己来的目的，但仍旧不失礼貌地开口。

云翮听见这聊家常的语气，脸色微怒，她拿起鞭子，更高地抬起他下巴，随后剥开他衣服，露出他胸膛，踩在他一处。

顾昀这下清楚她的目的了，他很轻地一声笑，声音不疾不徐，但话里是劝告：“你一个小我二十岁的小姑娘，都十五年了，何必呢？”

云翮看着他这云淡风轻的模样，非常生气，他分明是知道的。这十五年来，她知道自己的心思藏不住，可她还是尽力藏了，她躲着他不看他，她以为她藏得很好，以为他不知道，以为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偷偷看他的目光、那些假装路过他书房门口的脚步声，他都不知道。

但他分明是知道的，而且很清楚。

这十五年来，他知道自己爱慕他，爱得无法自拔，但是他从来没有劝慰过自己，劝自己早日回头。

云翮踩在他心口的脚加重了力度：“你还要不要救你儿子？他现在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天天受折磨。”

顾昀表情微微震动，是担心、心疼，是一个父亲听到儿子受苦时本能的反应，但听到自己儿子还活着时，那丝慌乱很快被掩饰下去：“我儿生死有命，我干涉不了。”

“你还是早点放我出去，不要在这里浪费彼此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