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狱那道沉重的石门,在萧景渊身后阖上,狱卒在前头引路,腰弯得极低,声音压得极低。
萧景渊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走,漆黑的甬道,两侧的牢房里传来各种声音,他听而不闻,目光直直落在前方的黑暗里。
他走了许久,才走到顾珩的牢房,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顾珩牢房旁边,一道夹墙缝隙里,有个人正缩在阴影中,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菽宁在那道缝隙里蹲着,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她身上还穿着赵璋那套官袍,她绝对不能发出声音。
萧景渊站在牢房门口,看着里面那个人。
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出顾珩的模样。他身上穿着干净的囚服,可那囚服遮不住他手上的伤,他两只手都缠着白布,白布上渗出血迹,红得刺眼。
可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骨清越,鼻梁挺秀,下颌收束得恰到好处,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看见萧景渊进来,唇角弯了弯,一副看到多年好友来探望的模样:
“陛下。”他声音云淡风轻,并无半分怪责,却让萧景渊的心口猛地缩紧了一下。
萧景渊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那只缠着白布、血迹斑斑的手。
“仲珩,你受苦了。”他说。
顾珩摇头,依旧一副风平浪静的模样,萧景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说要斩尽天下奸佞。那时候顾珩也是这样笑的,干净的、明亮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
他转头,吩咐旁人取出一叠东西,
那是信。
菽宁现在已经对信有些应激了,厚厚的一叠,用麻绳捆着,足有上千封,哪怕用力去压都堆成一人高。
“这几日,朕收到了很多信。”萧景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有千余封,还有很多在路上,朕每一封都看了。”
“有一个老妇,从河东来的,她说她儿子重病垂危的时候,是你让人请了最好的大夫,救了那孩子一命,那大夫的诊金是你付的,药钱也是你付的,她后来才知道,那大夫是你从朔京特意请去的,光路上就走了三天。”
萧景渊的声音在昏暗的牢房里慢慢铺开,像是那些信里的字句都活了过来:
“有个寡妇,说她女儿被冤枉偷东西,关进大牢,她去告状告了半年没人理,后来听说你管这事,就跪在你府门外跪了一天一夜。你让人把她扶起来,问了情况,第二天她的女儿就放出来了。她说你不知道的是,她的女儿其实真的偷了东西,因为太饿。你肯定知道,可你还是把人救出来了,因为你后来让人悄悄给那丢东西的人家赔了银子,赔了三倍。”
晋菽宁的呼吸稍稍停滞了一下,睫毛轻颤。
“有个瘸腿的老汉,说他年轻时摔断了腿,没人愿意雇他干活,是你让人把他带去桑园,给他安排了看门的活计,管吃管住。他说他那条瘸腿,是用来记住他的命是你给的。”
萧景渊的命何尝不是顾珩给的,从土里挖出来的,说到这里,话语停滞了一瞬,顾珩并没有开口,只是眼神静默地看着眼前的君主:
“还有一封,”萧景渊从那一叠信里抽出一封,展开来,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稚嫩字体,像是小孩子写的:“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写的,她说她养了一条小狗,才一个月大,掉进河里快淹死了,是你路过的时候跳下去救上来的。她说你浑身湿透了,还抱着那条小狗笑了很久,说这小东西命大,她说她现在还养着那条狗,取名叫顾顾。”
顾珩听到这里,不知为何终于笑出了声,两人也一起相视而笑,像是有什么东西释然了。
“还有吗?”顾珩问。
“还有很多。”
萧景渊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出来,像是献宝一样:“有个卖豆腐的,说你买他的豆腐从来不讲价,还多给钱。有个教书先生,说你资助了三个穷孩子读书,供他们考科举,还有个守墓的老汉说,说你经常去给那些无主坟墓献上贡品…”
当然,这些就是百姓为了救他开始胡编乱造了。
“陛下。”
顾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够了。”
萧景渊停住话语,作为帝王,他知道顾珩并没有谋逆之心,是半分谋逆之心也没有,如果有,被那些世家那样羞辱,他想消灭他们,只需要半日。只需要五分之一的兵力,就能将他们五个深根盘据的家族从颍川铲平,不留痕迹…但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