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渊知道，是他自己太过于狭隘了，是他觉得自己样样不如顾珩，生了别的心思，是妒忌，这个心思经年累月之中发酵起来，被扩散，放大，成了一条毒蛇，如果不是这个谋逆之罪让顾珩主动入狱，估计他也会用其他罪名，亲手送顾珩入狱，届时就无法挽回了。

好在，现在还不晚。

两人对视着，在昏暗的牢房里，相视而笑，那笑声从低低的两声开始，慢慢变大，变亮，变成那种只有真正无话不说的人才能发出的、爽朗的、毫无芥蒂的笑。

笑完了，萧景渊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换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顾珩。”

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件事，朕得告诉你。”

顾珩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那个青衡的后代，朕让人查了，查到的结果是那个小姑娘，早就死了。他们杀她的时候，她才七八岁，躲在地下室的水缸后面，被拖出来，当场就杀了，朕亲自调了当年的案卷，有人证，有物证，不会有错，他们几个也亲口承认了。”

顾珩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他已经在赵璋口中听过三次，只是那双眼睛不知为何仍旧沉了一瞬。

萧景渊看着他，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应，可他没有，他只是那么坐着，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你被骗了。”萧景渊说，声音里带着不忍。

“你那个夫人，朕也查了，她…她连夜跑了，卷走了你名下所有能卷走的财产，地契、银票、铺子的账本，能拿的全都拿了，临走之前，还留下些话。不仅骂了你，骂了你祖母，骂了你父亲，那些话，太难听了，朕不想复述给你听。”

“总而言之……”

他话语戛然而止，看着顾珩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你没遇良人。”

顾珩没有说话，脸色很是平静，可是墙里的人却站不住了，怎么连颍川的君主都开始造她谣了？！她、她什么时候卷走了顾珩财产，她拿他那些没用的账本干什么？她自己有钱，自己有账本！

萧景渊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太轻，轻得站在夹墙缝隙里的菽宁，卯足了劲也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顾珩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看见他抬起头，看着萧景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萧景渊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对狱卒说：“给他换一间牢房，干爽些的，被褥要新的，炭火要足，手上那伤，让太医来看。”

说完，他迈步走出牢房，御驾很快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菽宁约莫一炷香后才从那道缝隙里钻出来的，她猫着腰从侧道溜出去，一路狂奔，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只是心里慌，慌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追在身后。

跑着跑着，她忽然慢下来，狱房内空气淡薄，她必须停下来，喘几口气。

只是刚刚停下，她忽然听见铁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人被狱卒带着，脚步声慢悠悠地，走得不急不缓，但每一步，却都重重地踩在菽宁脆弱的心尖。

那个人走到她身边，停下，俯下身。

菽宁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耳后，落在那一小块裸露的肌肤上：

“夫人。”

菽宁浑身一颤。

僵在原地。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恶魔絮语，低低的，哑哑的。他被狱卒带着，拖着铁链，慢悠悠地走远了。